午飯時間，食堂裡氣氛壓抑得能擰出水來。
糙米飯、幾乎看不到油星的水煮白菜和兩片肥膩的白肉，味道寡淡粗糙。
許多人食不知味，機械地往嘴裡塞著食物。
幾個臂戴紅袖章的“值星學員”在食堂裡巡視，目光銳利。
沒人敢大聲說話，偶爾的交頭接耳也壓得極低，迅速開始，迅速結束。
沈青雲沉默地吃著，吃得很乾淨。他需要保持體力。
他能感覺到，有幾道目光偶爾會落在他身上，有柳教官不動聲色的觀察，也有同批學員中某些人的窺探。
下午的評估在一個寬敞但空曠的大房間裡進行。先是簡單的體檢，測量身高體重視力等。
接著是體能測試：五十米跑、立定跳遠、俯臥撐、引體向上。
陳教官和他的助手在一旁監督，手裡拿著表格記錄，眼神挑剔。
沈青雲控制著自己的表現。跑步時中等速度，跳遠時成績中等偏上但不出挑，俯臥撐做到標準數量便停下，略顯吃力，引體向上做了幾個便“力竭”鬆手，臉上露出適當的“慚愧”和疲憊。
他讓自己看起來像個體能尚可、但絕非突出的普通城市青年。
體能之後是文化測試和反應測試。快速記憶一串數字和幾個簡單圖形，回答一些書面問題，如“你的家庭情況”、“你的教育經歷”、“你對當前上海工商業的看法”、“你如何看待個人與國家的關係”等等。
問題看似普通，但在這種環境下，每一個都可能暗藏陷阱。
沈青雲的答案寫得平實、謹慎，甚至略微“幼稚”，符合一個讀過幾年書、有些基本想法但涉世不深的青年形象。
在“個人與國家”一題上，他寫道：
“希望國家安定，自己能學門手藝安穩生活”，迴避了任何政治傾向性的表述。
整個過程中，柳教官幾乎一首在場。
她很少說話，只是用那雙冰冷的、彷彿能穿透人心的眼睛，仔細觀察著每個學員測試時的神態、動作、下筆的猶豫、回答問題時聲音的細微變化。
沈青雲能感覺到她的目光如同冰冷的觸手，在自己身上停留的時間似乎比別人略長半分。
他始終保持著一種適度的緊張和認真，偶爾與她對視時，眼神里帶著一絲“學員對教官”應有的敬畏和拘謹，迅速移開。
傍晚的思想教育課，在二樓那間掛著旗幟和標語的教室進行。
柳教官站在講臺上，語氣依舊平淡，但內容卻充滿了強烈的指向性。
她系統地抨擊重慶國民政府“為一黨私利，罔顧民生，將國家拖入戰火深淵”。
描繪“和平運動”如何“順應民心，結束戰亂，保全國家元氣”，強調對“汪主席”及其領導的“國民政府”的“忠誠”是“每個有良知的中國人的必然選擇”，並將日本的佔領和扶持美化為“協助建立東亞新秩序的必要過程”。
她引用了一些精心挑選的、片面的資料和社會現象，用嚴密的邏輯編織出一套具有相當迷惑性和壓迫力的說辭。
臺下，學員們反應各異。
有人低著頭，手指緊緊摳著桌沿；有人眼神放空，神遊天外；有人臉上露出痛苦和掙扎的神色；也有人，漸漸聽得“入神”，眉頭緊鎖，彷彿在努力理解這顛覆性的內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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