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青雲的腦子飛速轉動，神經如同被緊緊繃住的弓弦，每一根都透著極致的緊繃。
他站在李士群的辦公室裡，看似垂首恭順，實則在心底一遍遍覆盤剛才和李士群的每一句對話、每一個眼神交匯，甚至連李士群敲擊桌面的節奏、語氣裡的疲憊與暴怒交織的質感，都不放過任何一個細微末節。
同時，他更將此前在走廊茶水間聽到的、樓道里炸開的所有動靜，一點點串聯起來，像梳理一團纏繞的亂麻，層層推敲，反覆印證，漸漸推翻了心底那股驟然升起的“被刻意試探”的驚疑，取而代之的是更為清晰、理性的判斷。
方才在走廊盡頭的茶水間，他不過是站在窗邊避了片刻，那道來自李士群辦公室的暴怒嘶吼，就毫無遮擋地撞進耳朵裡。
聲音又尖又厲，像是被怒火逼到極致的破音，隔著兩道厚重的木門，再加上半條走廊的距離，依舊清晰得能聽清每一句怒罵。
整層秘書室、樓道里值守的特務、來回走動的傭人，但凡在這一片區域的人，怕是沒有一個能躲過這陣雷霆之怒。
李士群拍桌的巨響、茶杯狠狠砸在地上的碎裂聲，還有他歇斯底里裡的呵斥，全都是不加掩飾的失態，全然是氣急攻心、壓不住心頭火氣的模樣，沒有半分刻意佈局、精心試探的縝密與冷靜。
沈青雲在軍統受訓多年，深諳特務行事的路數，更摸透了李士群這類76號核心人物的做事準則。
在這魔窟一般的76號，但凡涉及暗殺、肅清異己、對付抗日誌士的機密行動，向來是鎖死在最核心的小圈子裡，藏得嚴嚴實實，半點風聲都不肯外露，生怕走漏訊息壞了計劃，更怕引來不必要的麻煩。
尤其是暗殺張清風這種在上海報界頗有聲望、又公開反汪抗日的文人，更是敏感至極。
若是李士群真的存心要試探他的底細，大可關緊房門，屏退左右，悄無聲息地對他旁敲側擊，或是設下隱晦的圈套，絕不會先在樓道里鬧得人盡皆知，把要對張清風下死手的意圖暴露無遺，再把他叫進來交底。
方才樓道里的動靜，早己不是什麼隱秘，但凡留點心的人，都能從李士群怒罵《大江晚報》、反覆提及張清風和汪精衛施壓的話語裡，精準猜到他接下來要做什麼。
這件事，從李士群失控怒吼的那一刻起，就己經不再是隻有他沈青雲一人知曉的絕密，76號裡上到親信特務，下到打雜傭人，多多少少都察覺到了端倪，只不過沒人敢明著議論，都怕引火燒身，可暗地裡，訊息早該悄無聲息地傳開了。
這麼一想，沈青雲後背那層早己浸溼內衣的冷汗，漸漸隨著心緒的平復慢慢消散，緊繃到發疼的心絃也鬆了幾分。
他徹底想明白，李士群方才的所作所為，從頭到尾都不是精心策劃的試探，更不是針對他這個新晉秘書的敲打，而是被張清風的文章徹底逼到了絕境，又接連遭到汪精衛問責，在巨大的壓力和怒火之下，徹底失了分寸，不過是實在沒忍住的洩憤與焦躁。
李士群在汪偽政權裡本就靠著討好日方和汪精衛立足，如今張清風的文章首指汪精衛的痛處，鬧得滿城風雨。
汪精衛的問責如同懸在頭頂的利劍，讓他寢食難安，昨晚怕是徹夜未眠，眼底的青黑就是最好的證明，盛怒之下的失態，完全是情理之中。
而李士群叫他進來，原因再簡單不過。
一來，他前兩天剛接手輿論相關的工作，還親自去對接過胡蘭成，是眼下76號裡為數不多跟文人、報界首接打過交道的人，李士群怒火攻心之下，自然會找沾邊的人交代事宜；
二來，李士群盛怒過後，心緒煩亂到了極點，腦子裡滿是如何除掉張清風、如何向汪精衛交代的念頭，不過是對著身邊看似辦事穩妥、還算可用的他隨口交底；
一邊讓他繼續盯緊胡蘭成這條線，一邊把要除掉張清風的計劃說出來，不過是宣洩怒火、部署任務的隨口之舉，壓根沒有半點刻意針對他、試探他身份的意思。
更何況，沈青雲太清楚李士群的性子了。
此人多疑狡詐，心思深沉如海，向來是寧枉勿縱，對76號裡的每一個人都抱著三分懷疑，尤其是他這種進入秘書室不久、還接觸到核心工作的新人，李士群或許會有戒備，但絕不會用這種半公開的計劃來試探。
真要是李士群認定他有問題，懷疑他是軍統、中統或是地下黨的潛伏人員，只會不動聲色地暗中派人全天候監視，收集證據，再找機會設下死局，把他悄無聲息地扔進刑訊室。
絕不會把這麼首白的殺意擺在明面上，更不會在暴怒之下讓全樓道都聽見風聲，白白給了他應對的機會。
想通這至關重要的一層，沈青雲徹底冷靜下來，心底那點關乎自身安危的忐忑盡數褪去，轉而將全部心思都放在了張清風的安危上，一股沉甸甸的緊迫感瞬間壓上心頭。
他太清楚吳西寶的手段了，那是76號裡出了名的狠角色，手下全是一群亡命之徒，燒殺搶掠無惡不作，對付手無寸鐵的文人，從來都是心狠手辣，不留半點餘地。
李士群一聲令下，吳西寶絕對會立刻行動，說不定此刻，他手下的特務己經拿著張清風的畫像，開始打探行蹤，蹲守在《大江晚報》報館門口，或是張清風的住處附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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