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議結束的餘音還在走廊裡迴盪，七十六號的高層們己各自散去，步履匆匆，神色各異，有人低聲交頭接耳，有人快步走向外勤辦公室準備調派人手，整座主樓彷彿被擰緊的發條，開始按照松本建一劃定的軌道運轉起來。
沈青雲捧著那枚特級密令公文袋，沿著主樓二層的走廊緩步走向機要檔案室。
公文袋的牛皮紙面被他平穩地託在掌中，觸感溫涼，封口的火漆紋路完好無損，邊角的特級密紋標識在走廊昏黃的壁燈下泛著黯淡的光。
走廊兩側的辦公室門半開半合，隱約透出文員伏案書寫的聲音，偶爾有穿著灰布制服的內勤人員抱著檔案匆匆經過，與沈青雲擦肩時微微頷首，沈青雲也頷首回禮，神情溫和淡然，看不出半分異色。
沒有人多看他一眼，所有人都只當他如往常一樣，在替李士群處理一樁尋常的機密文書。
機要檔案室在走廊盡頭，一扇厚重的深棕色木門緊閉著，門板表面漆面光潔，沒有多餘的裝飾，只在門楣上方嵌著一塊巴掌大小的銅牌，上面刻著“特級機要·非授權勿入”幾個字，字跡冷硬，不帶一絲人情味兒。
沈青雲從腰間取出一枚黃銅鑰匙，插進門鎖，旋動時發出輕微的機械咬合聲，厚重木門應聲開啟。
室內光線黯淡，窗簾常年拉著，只在靠近天花板的位置留了一道窄縫，透進一線灰白的天光，落在深棕色的鐵皮檔案櫃上，像一道利刃劃開的傷口。
靠牆立著三排頂天立地的鐵皮櫃，櫃門上都貼著分類標籤，沈青雲徑首走向最裡頭那隻，拉開櫃門，將手中的密令公文袋放入標有“1940·華中·特級協同”字樣的獨立隔層裡。
合上櫃門的瞬間，鐵皮碰撞發出沉悶的一聲響，像是給某件見不得光的事情蓋上了棺蓋。
他沒有立刻轉身離開。
手指搭在冰涼的鐵皮櫃面上，沈青雲微微垂下眼簾，腦海中再次滾過鬆本建一那句看似平淡的叮囑——“此次浙東行動，非尋常警戒任務。
軍部寄予厚望，望李主任恪盡職守，莫負信任。”
非尋常警戒任務。
六個字，重如千鈞。
他的指腹在鐵皮櫃面上輕輕摩挲了一下，隨即收回手，轉身走向檔案室角落的那張木桌。
桌上攤著幾本未歸檔的卷宗，一沓空白公文紙，一支鋼筆，墨水瓶半滿，筆尖上還凝著一小滴未乾的藍黑墨水，是他今早用完隨手擱下的，此刻在昏暗的光線裡泛著溼潤的光澤。
沈青雲拉開椅子坐下，動作輕緩，沒有發出多餘的聲響。
他拿起鋼筆，擰開筆帽，在一張空白的公文紙邊緣快速寫下幾行極小的字跡：
密令要件：浙東治安警戒。
東向通道全面封鎖，西向放開。日軍延遲五日進駐。嚴禁醫療隊入境。疫情訊息全部封存。
字跡極輕，筆尖幾乎沒在紙面上留下凸痕，是他刻意控制力道寫出來的，若非湊近了細看，根本辨認不清。
寫完之後，他又在下方補充一行更小的字：衢州、金華、麗水為核心靶區。群體性時疫為預設藉口。
寫完，他擱下筆，將那張公文紙捻起，手指捏著紙角輕輕抖了抖，讓墨跡儘快乾透。
隨後他將紙片對摺，塞進上衣內袋，貼近胸口的位置，隔著一層薄薄的棉布襯衫，能感受到紙張微涼的觸感貼著皮膚，像一枚沉默的銘牌，刻著接下來生死攸關的所有線索。
做完這一切，沈青雲重新起身，將桌面恢復原狀，鋼筆歸位，墨水瓶擰緊，椅子推回桌下。
他轉身走出檔案室，反手將門重新鎖好，銅鑰匙在掌心攥了一瞬才收回腰間，金屬的冷意透過指腹傳上來，讓他本就緊繃的神經愈發清醒。
回到外間辦公室時，李士群正坐在他那張寬大的紅木辦公桌後，低頭翻著一份人員編組的名單，金絲眼鏡架在鼻樑上，鏡片反射著頭頂吊燈的光，遮住了他眼底的神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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