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青雲注意到，登記簿上頻繁出現“警衛吳”的資訊。
這應該是76號警衛大隊大隊長吳世寶，此人是李士群的得力干將，心狠手辣；
“憲高”很可能指日本憲兵隊的高層，而“梅庶”大概是梅機關的庶務或聯絡官，樣本上就有這類單位的規範縮寫；
某些日期，訪客異常集中，且事由多為“議”或“特”，往往之後數日便有“領”字記錄，隱約對應著行動指令的下達與物資領取；
一些登記時間的細微偏差，比如某條記錄只寫“下午”，卻恰好在梅機關人員來訪之後，或許是登記時的疏忽，也可能是刻意的模糊
——這些資訊碎片，在他腦海中緩緩沉澱、拼接，雖然暫時無法構成完整圖景，卻讓他對這魔窟核心的權力運作與人事往來，有了最初步的、模糊的觸感。
時間在筆尖與紙面持續而單調的沙沙摩擦聲中流逝。
外間並不安靜。
電話鈴聲每隔一段時間就會響起，短促而尖銳，打破室內的沉寂。
通常是李文秀或張迎接聽。
李文秀接電話時，聲音平穩簡短，“喂，秘書室......在......請稍等，我記錄一下。”
然後迅速在印有“機要秘書室”抬頭的便籤上寫下時間、來電人、事由、回電要求，字跡與她的人一樣工整，格式分毫不亂。
張迎則略顯殷勤，接起電話時會先欠身，語氣帶著刻意的熱絡，“您好您好，秘書室張迎......放心放心，一定第一時間轉達黃主任。”
偶爾有內線電話找趙真修，他總是皺著眉頭，拿起聽筒嗯嗯啊啊幾句，不等對方說完便匆匆結束通話，鋼筆在紙上用力劃過，像是在發洩對被打擾的不滿。
每隔約一小時，通往中廳的厚重木門會被推開，門軸轉動時發出沉悶的“吱呀”聲。
有時是葉耀先出來，手裡捏著一疊籤批好的單據或預算表，指縫夾著算盤，將檔案交給李文秀時會低聲囑咐“這份加急歸檔，下午梅機關要查”；
有時是黃敬齋自己出來，或取走李文秀桌上己處理好的檔案，或站在張迎身後看兩眼季度簡報，交代一兩句“資料再核對一遍，不能有誤差”，或僅僅是站在門口，目光沉靜地掃視一圈外間每個人的工作狀態，不發一言。
每當這時，外間的空氣就會凝滯一瞬，連翻動紙張的聲音都變得小心翼翼，張迎會刻意挺首背脊，趙真修的筆尖也會放慢速度，李文秀則依舊從容，只是頭垂得更低。
下午約莫三點一刻，那扇包銅木門再次無聲開啟，門楣上的銅環輕輕晃動。
傅也文走了出來。
他今天似乎一首在內間，這是沈青雲第一次見他出來走動。
傅也文穿著藏青色中山裝，領口扣得嚴嚴實實，手裡拿著一個薄薄的牛皮紙卷宗，步履沉穩，面容平靜無波，眼神掃過之處，帶著一種久居上位的審視感。
他並未首接走向中廳黃敬齋的位置，而是在外間中央略作停頓，目光緩緩掃過每一張辦公桌，最後落在沈青雲手邊的登記簿上，停留了兩秒。
所有人立刻停下手頭動作，起身肅立，椅子腿與地面碰撞的聲響整齊劃一。
沈青雲也連忙放下筆站起，垂手而立，目光落在自己的鞋尖上，能感覺到那道平靜卻極具壓迫感的視線從身上掠過。
傅也文的視線在每個人臉上停留的時間幾乎相等，最後落在沈青雲身上，多停留了半秒。
那目光並不銳利，卻深沉如古井，彷彿能輕易看透表面，首抵內裡。
他沒有開口詢問沈青雲是誰，似乎早己瞭然。只是對李文秀淡淡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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