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發現，讓他心中警鈴大作，可他面上沒有露出絲毫異樣，不讓書房內的胡蘭成，更不讓周遭可能存在的耳目，發現他曾留意過那本書。
胡蘭成跟重慶那邊有聯絡？這個念頭在他腦中一閃而過，如同驚雷劃過死寂的夜空，卻被他以極快的速度死死壓了下去。
這件事太過重大，重大到足以瞬間顛覆76號對胡蘭成的所有認知，也足以讓他這個發現者陷入萬劫不復之地。
重慶是南京日偽政權的死敵，若是胡蘭成真的暗中與重慶有勾連，那他就不是單純依附日偽的文人，而是腳踏兩條船的投機者，甚至是重慶安插在淪陷區的暗線。
在沒有任何確鑿證據之前，他不能輕舉妄動，更不能向李士群透露半個字。
76號裡本就耳目眾多，牆有縫、壁有耳，上到科長下到雜役，說不定都藏著各方勢力的眼線，稍有不慎，說錯一句話、露一個破綻，就會引火燒身，不僅自己性命難保，還會打草驚蛇，讓真正的隱秘線索徹底斷掉。
他需要時間，需要足夠的時間去慢慢查證，需要更多細微的資訊去拼湊真相，需要確認那本帶著重慶出版社標誌的英文刊物，到底是胡蘭成無心收下的私人藏書，還是他與重慶方面暗中聯絡的訊號。
是單純的閱讀喜好，還是藏著密信、暗號的載體，這些都急不得。
越是關乎性命與大局的事，越要沉住氣，稍有急躁，就會滿盤皆輸。
沈青雲在心底反覆告誡自己，務必穩住心神，不可因一時的發現亂了方寸。
回到辦公室，他從貼身的公文包裡取出胡蘭成的那疊文稿，動作輕柔又小心翼翼，彷彿對待什麼貴重物品般，緩緩放在桌面上。
文稿用的是上好的宣紙，厚實綿密，觸感溫潤細膩，絕非市面上普通的粗劣紙張，一看就是胡蘭成特意選用的，足見他對自己文字的看重。
上面的字跡遒勁瀟灑，筆力千鈞，撇捺之間帶著文人獨有的傲氣，落筆沉穩，沒有半分潦草，一看便是反覆斟酌、精心寫就的評論文章，字裡行間都透著一股恃才傲物的勁兒。
墨跡己經完全乾透，暈開的痕跡淺淡規整，湊近了輕輕一聞，還能嗅到一絲淡淡的松煙墨香，清雅醇厚，與方才在書房裡聞到的酒氣、菸草味截然不同，卻又在他腦海裡交織重疊，愈發讓他覺得胡蘭成此人深不可測。
沈青雲沒有急著翻看文稿的內容，哪怕他心裡清楚，這文稿是要交給76號登記刊發的，早看晚看並無區別。
他只是按照76號嚴苛的規定，先將文稿一頁一頁地輕輕鋪開，動作緩慢又細緻，生怕弄壞了紙張，仔細檢查每一頁的邊緣、摺痕，留意墨跡的濃淡變化、書寫的連貫性。
文稿共七頁，篇幅不長，卻字字精煉，每一頁都完好無損，字跡清晰工整，沒有半點塗改的痕跡，可見胡蘭成寫此文時胸有成竹，也足見他對自己文字的極致苛求，容不得半點瑕疵。
沈青雲逐頁檢查完畢後，才將其重新疊好，仔細對齊每一個邊角，用手掌輕輕壓平，動作一絲不苟，確認整理妥當後，才小心翼翼地放回公文包，拉好拉鍊，放在手邊觸手可及的地方。
做完這一切，他才緩緩閉上雙眼，腦中再次清晰地浮現出胡蘭成書房裡的每一個細節，如同放電影一般，一書一器，都分毫畢現。
那間書房，表面上看是標準的文人居所，陳設清雅簡約，沒有多餘的裝飾，書架林立，書卷氣十足，處處透著讀書人的雅緻，乍一看，倒真像個不問世事、一心著文的清流文人的居所。
可仔細回想，卻能發現諸多矛盾之處，處處透著違和感。
書架上滿滿當當擺著經史子集、古典典籍，大多裝幀精美，擺放整齊，可書頁平整，幾乎沒有翻閱過的痕跡，連書脊都嶄新如初，顯然只是擺出來充門面的擺設；
反倒是那些不起眼的報刊雜誌、日文與外文譯著，胡亂插在書架縫隙裡，書邊角有些磨損捲曲，書頁間還有淡淡的摺痕，顯然是經常被取閱、反覆翻看的。
胡蘭成口口聲聲說自己是純粹的文人，不屑與特務為伍，鄙夷76號的做派，刻意與日偽勢力劃清界限，擺出一副清高孤傲的姿態。
可他的書房裡，墨香之下，明明藏著淡淡的酒氣與濃郁的菸草味，那味道絕非一日兩日沾染，而是常年留存的痕跡。
一個真正沉浸於書齋生活、一心做學問的文人，即便有小酌怡情的喜好，也不會在書房裡留下這般濃重的菸酒氣息，更不會整日身著張揚的白色西裝，刻意彰顯自己的與眾不同。
還有他那身惹眼的白色西裝，在彼時的淪陷區，這般裝束極為少見。
穿白色西裝的人，要麼是留洋歸來、思想新潮的新派人物，要麼是刻意標新立異、想要引人注目的角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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