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山煤礦，臨時改造的指揮部內。
空氣彷彿凝固成了鉛塊，壓得人喘不過氣。
沒有審訊的燈光，沒有刑具，甚至沒有多餘的衛兵。
一張最普通的行軍方桌，兩杯還在冒著熱氣的清茶，隔開了兩個全中華最有權勢也最危險的男人。
戴老闆就坐在陸峰對面，一身剪裁合體的黑色中山裝，神情平靜，目光卻像兩把鋒利的手術刀，彷彿能穿透陸峰的皮肉，剖開他的骨骼，看清他腦子裡每一根神經的走向。
他沒有問那些繳獲的裝備藏在哪裡，也沒有提什麼校長的私貨。
他只是靜靜地喝著茶，沉默本身，就是最極致的威壓。
郭震和陳克站在門外，手心全是冷汗。他們寧可去面對日軍一個師團的衝鋒，也不願在這間小屋裡多待一秒。
屋內的陸峰，卻像是沒事人一樣，甚至還從口袋裡摸出一盒哈德門，遞了一根過去。
“戴老闆，嚐嚐？弟兄們從鬼子屍體上扒下來的，勁兒大。”
戴老闆的眼神沒有絲毫波動，只是淡淡地抬手拒絕。
陸峰自顧自地點上，深深吸了一口，然後用一口純正到讓奉化本地人都挑不出毛病的土話，慢悠悠地開了口。
“阿拉曉得，阿叔那邊，老闆你每個禮拜都要親自過去彙報的。”
石破天驚。
這句沒頭沒尾的家鄉話，像一道驚雷，瞬間劈開了房間裡凝固的空氣。
戴老闆那雙古井無波的眸子，終於泛起了一絲漣漪。
“阿叔”，這是侍從室內部，對那位最高存在的私下稱呼。而能用這種口氣說出來的，絕不是普通的門生故舊。
眼前的氣氛，瞬間從上級審查，微妙地變成了“自己人”的內部談話。
“陸團長，”戴老闆的聲音依舊冷峻，但緊繃的肩膀卻不自覺地鬆弛了一分，“校長對你很關心。”
“關心我什麼時候死吧。”陸峰自嘲地笑了笑，彈了彈菸灰，“戴老闆，咱們明人不說暗話。我陸峰，黃埔五期吊車尾，沒啥大本事，也沒啥大志向，就一個特點——怕死，怕得要命。”
他指了指外面的礦山：“我搞這些工事，練這些兵，造這些槍炮，不是為了黨國，也不是為了天下，就是想在這人命不如狗的世道里，給自己多墊幾層保命的龜殼。”
這番堪稱大逆不道的剖白，讓門外的郭震和陳克聽得心臟驟停。
戴老闆的臉上，卻第一次露出了一絲感興趣的神色。
他見過太多忠心耿耿的，也見過太多野心勃勃的，但像陸峰這樣，把“怕死”和“自私”如此坦然地擺在檯面上當成唯一動機的，還是頭一個。
而越是這樣的人，動機就越純粹，反而越容易掌控。
“所以，盤尼西林也是你的‘龜殼’之一？”戴老闆切入了正題。
“當然。”陸峰掐滅了菸頭，身體微微前傾，眼神變得無比認真，“這是我最硬的一層龜殼。它能換來錢，換來糧食，換來所有能讓我活下去的東西。”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地說道：“比如，一個能幫我搞到‘原材料’的合作伙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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