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那幾噸重的鋼水，也如瀑布般澆了下來，將整個模具連同他的半個身子徹底覆蓋。
當工友們瘋了似的用冷水和沙土將火勢撲滅，將他從滾燙的模具旁拖出來時，他己經昏死過去，那條右臂，幾乎只剩下了森森白骨。
在被抬上擔架的瞬間，他奇蹟般地醒了過來，用僅剩的左手指著模具的方向，含糊不清地吐出兩個字：
“炮……管……”
沒人知道，他是怎麼在那種劇痛下，還隨手抓起一把地上的髒沙子抹在傷口上，試圖用這種最原始的方式止血降溫，並堅持到最後的。
這個夜晚，整個車間死一般的寂靜。
工人們默默地將自己那份窩頭掰下一半，放在了醫務室的門口。
悲壯的沉默，化作了更瘋狂的動力。
炮塔的交錯式負重輪公差問題，機器無法解決。
幾十個廠裡最頂尖的老技工，人手一把銼刀，圍著那個巨大的座圈，不眠不休。
他們不用卡尺，用的是自己的指甲和幾十年的手感。
銼刀磨禿了，就扔掉換一把。
手指磨破了，就用破布隨便纏一下。
血滲出布條，混著鐵屑，變成暗紅色的鐵鏽，繼續磨。
硬生生用血肉之手，將那幾毫米的誤差，一微米一微米地磨平。
總裝的最後一夜。
半個月的時間，彷彿耗盡了所有人一個甲子的精氣神。
老拐看上去老了二十歲，他顫抖著手，點燃了一盞昏暗的馬燈，獨自一人鑽進了那巨大而冰冷的虎式炮塔內部。
車間裡，所有人都遠遠地站著，沒人去打擾他。
馬燈的光暈下，老拐從懷裡掏出了一把磨得鋒利的刻刀，和一張寫滿了名字的、被汗水浸透的泛黃紙條。
他撫摸著炮塔內壁冰冷而粗糙的裝甲，渾濁的老淚終於決堤。
他舉起刻刀，用盡全身的力氣，一筆一劃，將那些名字，密密麻麻地刻了上去。
有在事故中犧牲的，有重傷致殘的，有累死在崗位上的……
每一個名字，都代表著一個鮮活的生命，一段血淚交織的故事。
“石頭……王麻子……李瘸子……”
老拐一邊刻，一邊喃喃自語，彷彿在與亡魂對話。
“兄弟們，安息吧。”
當最後一個名字落下，老拐扔掉刻刀，用額頭死死抵住那片刻滿了名字的裝甲，泣不成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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