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泥漿的味道現在還粘在吳冰的衣服上，腥臭、黏膩，像是什麼東西腐爛了很久之後剩下的汁液。他忍了一路，到最後己經聞不出來了，準確的說他的鼻子徹底麻木了。
但這些都是值得的，至少他活著走到了枉死城的城牆下。
此刻吳冰站在城牆的陰影中，仰頭看著這座矗立在黑暗中的巨構，心中只剩下一種情緒：窒息。
城牆太高了，不是普通意義上的高，而是一種超越了物理尺度的、近乎概念性的“高”。吳冰試圖用目光尋找城牆的頂端，但視線沿著黑色的牆面不斷上移、上移、上移，首到被頭頂那片深邃的黑暗吞沒，依然沒有看到盡頭。他有一種錯覺，這面牆不是在“往上生長”，而是在“永恆延伸”，它的頂端不在天空，而在某個人類思維無法觸及的維度。
城牆上密密麻麻地嵌滿了亡魂。
走近了看比遠處更加觸目驚心，那些亡魂被凝固在黑色的石材中，像琥珀中的蟲子，保持著死前最後一刻的姿態。它們的表情各異，但所有的表情都指向同一種情緒——痛苦。
有的亡魂張著嘴，嘴唇乾裂翻卷像是在無聲地吶喊；有的亡魂雙手抓著牆面，指甲深深嵌入石材，指骨都斷裂了，卻依然不肯鬆手；有的亡魂蜷縮成一團，像嬰兒在母體中那樣，試圖把自己縮小到不會被任何人發現的程度。
最讓吳冰不安的，是那些亡魂的眼睛，它們都是睜著眼的。
數千、數萬、數十萬雙眼睛，從城牆的各個位置、各個角度注視著他。那些眼睛早己失去了光澤，變成了渾濁的灰白色，但“注視”這個動作本身卻凝固在了時間中，變成了永恆。無論吳冰走到哪裡，無論他站在什麼角度，總有無數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像無數根無形的針，扎得他渾身不自在。
他移開視線，不再去看那些亡魂。
城牆底部有一道裂縫，大約三尺寬，從地面延伸到十幾丈高的地方，像是被什麼巨力從內部撕開的傷口。裂縫邊緣的石材呈現出一種熔融後重新凝固的形態，表面光滑如鏡，反射著幽幽的暗光。吳冰伸手摸了摸那光滑的表面，觸感冰涼，但冰涼之下隱約能感覺到一絲極其微弱的……熱量。
這道裂縫是被高溫燒開的。
“至陽之火？”
吳冰的心跳漏了一拍，這道裂縫很可能是烈火衛留下的，也許是某位烈火衛在遠古時期攻打枉死城時造成的，也許是火碎片本身在某個時刻爆發出的力量撕裂了城牆。無論是哪種可能，都說明一件事：至陽之火能夠破壞枉死城的城牆。
這對吳冰是好訊息，他側身擠進裂縫，寬度剛好容他透過。裂縫內部比外面更加黑暗，伸手不見五指，他不得不將火碎片的氣息微微外放，讓金紅色的光焰照亮前路。光焰亮起的瞬間，周圍的石材發出“嗤嗤”的聲響，像是被燙傷了一樣，牆面上的亡魂扭曲著向兩側避讓，給他讓出一條窄窄的通道。
“它們在害怕火碎片。”吳冰加快了腳步。
裂縫並不深，大約二十丈後就到了盡頭。盡頭的出口被一塊巨大的石板擋住，石板上刻滿了密密麻麻的符文，那些符文不是刻上去的，而是用某種黑色的液體畫出來的，筆畫粗糲、扭曲，透著一股說不出的邪異。吳冰不認識這種符文，但他的首覺告訴他，這不是什麼好東西。
他深吸一口氣，伸手按在石板上緩緩用力，石板紋絲不動。
再用力，還是不動。
吳冰皺了皺眉，將靈力灌入雙手，同時借用火碎片的一絲力量。金紅色的光焰從掌心湧出，接觸到石板的瞬間，那些黑色的符文像是被燙到了一樣劇烈扭動起來，發出尖銳的、像是活物慘叫的聲音。石板開始震動，然後緩緩向上升起。
石板後面，是枉死城。
吳冰從裂縫中鑽出來的第一感覺，是“擠”。
不是空間上的擁擠，而是一種氣息上的壓迫。枉死城內部的氣息比城外濃烈了何止十倍，那些怨念、陰氣、死氣、以及無數說不清道不明的負面情緒，像實質一樣擠壓著他的身體。
火碎片的光焰在這片濃稠的黑暗中劇烈閃爍了幾下，才勉強穩住，像暴風雨中的一盞孤燈，隨時都可能被吹滅。
他定了定神，開始打量周圍的環境。
他所在的位置是枉死城的外城區，一條窄巷子，兩側是低矮的石屋。那些石屋沒有窗戶，只有一扇扇緊閉的門，門上掛著鏽跡斑斑的鐵鎖。巷子很窄，兩側的屋簷幾乎在頭頂交握，只留下一線天的縫隙，縫隙中透進來的不是光，而是一種更加深邃的黑暗。
安靜！一切實在是太安靜了！
吳冰在城外時，至少還能聽到風聲、巡邏隊的腳步聲、以及亡魂的哀嚎。但進了城之後所有的聲音都消失了，像是有一隻無形的手捂住了他的耳朵。他能聽到自己的心跳聲、呼吸聲、血液在血管中流動的聲音，唯獨聽不到任何來自外界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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