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丈外，那雙眼睛的主人動了。
它從倒塌的石樓後面鑽出來，身形矮小、佝僂，披著一件暗褐色的破爛斗篷，斗篷的兜帽壓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張臉。它在陰影中快速移動，腳步輕得像貓，無聲無息地沿著牆根向沈燼的方向靠近。它的動作很熟練，顯然在鬼市中躲藏了很多年，對每一處陰影、每一道縫隙都瞭如指掌。
但吳冰的感知力比它預想的要敏銳得多。
當那個矮小的身影移動到距離他不到三丈的地方時，吳冰猛地睜開眼，身體從石柱後閃出，一步跨到了對方面前。金紅色的光焰在他掌心亮起，照亮了那張隱藏在兜帽下的臉。
那是一張蒼老到極限的臉，皮膚皺得像曬乾了的橘子皮，層層疊疊地堆在骨頭上；眼睛很小，像是兩個被擠扁的黑色豆子，深陷在眼眶中；嘴唇薄得幾乎看不見，只剩下一條幹裂的縫隙。它的頭髮是灰白色的，稀疏地貼著頭皮，有幾縷從兜帽邊緣露出來，在陰風中輕輕飄動。
“老鬼？”
這張臉比吳冰在鎖魂淵柵欄旁遇到的那個老鬼還要蒼老，蒼老到吳冰甚至懷疑它是不是還活著，雖然“活著”這個詞用在鬼物身上本身就很奇怪。
老鬼被沈燼突然出現嚇了一跳，身體猛地向後縮，像是要鑽進牆縫裡去。但它的動作太慢了，吳冰伸手抓住了它斗篷的一角，將它拽了回來。
“別怕！”吳冰壓低聲音，“我找你有事。”
老鬼抬起頭，那雙小小的黑色眼睛在兜帽的陰影中閃了閃，然後它用沙啞的、像砂紙摩擦的聲音說：“你……你找錯鬼了，我什麼都不知道。”
“你是骨筆？”
老鬼的身體猛地一僵。
吳冰注意到，當他說出“骨筆”這兩個字的時候，老鬼的手指微微抽搐了一下。那不是恐懼的反應，而是某種更強烈的、像是被觸及了某段塵封記憶的反應。
“誰告訴你這個名字的？”老鬼的聲音突然變了，不再是那種含混不清的沙啞，而是清晰了、尖銳了，像是一根被繃緊的弦。
“小蘭花。”
老鬼的手指抽搐得更厲害了，它的身體開始顫抖，不是恐懼，而是某種劇烈的情緒波動，像是乾涸了千年的河床突然迎來了洪水，那些被深埋的情緒在一瞬間決堤了。
它張了張嘴，發出一聲像是哽咽又像是嘆息的聲音。
“小蘭花……”它重複了一遍這個名字，聲音顫抖得厲害，“她還活著？”
“活著。”沈燼說，“她在鎖魂淵。”
老鬼低下頭，斗篷的兜帽蓋住了它的臉，吳冰看不清它的表情。但他聽到了聲音，一種極輕極輕的、像是壓抑了千年的哭泣聲。
“她還活著……她還記得那個名字……”
沈燼蹲下身，與老鬼平視。他能感覺到，這個老鬼與幽蘭之間的關係不一般。它聽到“小蘭花”這三個字時的反應，不是普通的相識，而是某種更深層的、帶著愧疚或心疼的情感。
“你認識幽蘭？”
老鬼沒有回答，它低著頭，身體還在顫抖，過了很久才緩緩抬起頭。兜帽下的那張臉上，那雙小小的黑色眼睛中有什麼東西在閃動，鬼物不會流淚，但吳冰能感覺到，它正在經歷一種接近於流淚的情緒狀態。
“我認識她的時候……她還很小。”骨筆的聲音恢復了那種沙啞的質感，但多了一種沈燼之前沒有聽過的溫柔，“很小很小，小到……她的腳還夠不到膝蓋。她坐在鎖魂淵的欄杆上，晃著兩條腿，跟我說話。”
骨筆說這些話的時候，聲音像是在回憶一個遙遠的夢。
“那時候她還不知道自己的眼睛有什麼特殊，她以為自己和其他孩子一樣，只是……比別人能多看到一些東西。她問我：‘老爺爺，為什麼你能看到你身後那個人的臉？我看不到他的臉，但我能感覺到他在看我。’”
骨筆的嘴角彎了一下，那是一個比哭還要難看的笑容：“她不知道那是陰陽眼，她以為所有人都能看見亡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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