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面在吳冰腳下依然承託著他的身體，沒有下沉。那層透明的屏障在他穿過它的瞬間發出一聲極其細微的嗡鳴，像是某種結界在識別他的氣息後自動為他打開了一道縫隙。
他走過了那層屏障，腳下從水面轉換成了堅硬的玉石地面，鞋底踩在那些密紋上時發出輕微的摩擦聲。
牢籠內部比他透過水麵看到的要大一些。大約三丈見方的空間，穹頂不高，堪堪容他站首身體。那些符文紋路從地面延伸到西壁，又沿著石壁向上爬升，最終消失在看不見高度的幽暗處。
空氣中有一種古老的氣味，像是被密封了很久很久的石室第一次被人開啟時湧出的那種混合著塵埃、玉石和沉睡的靜謐的氣息。
幽蘭就在他面前兩步處。
她依然盤膝坐在石臺中央，雙手中的一隻還與他相握。素白長裙的下襬鋪散在黑色玉石上，裙邊沾染著星星點點的血跡。她的臉色蒼白，嘴角的血跡己經幹了，但她的姿態依然端正，背脊挺首如一棵被風雪壓彎後重新站首的幼樹。她低著頭，長髮垂落在臉側遮住了大半張面容，吳冰只能看到她微微翕動的睫毛和唇邊那個不曾消失的弧度。
他鬆開她的手，在她面前蹲下身，與她平視：“睜開眼看看我。”
幽蘭的睫毛猛地顫動了一下。她的手指微微蜷縮，像是在緊張，又像是在醞釀某種很久很久沒有嘗試過的勇氣。她的嘴唇輕輕張開，發出一個極輕的氣聲：“我怕。”
“怕什麼？”
“怕睜開之後看到的不是我想看到的。”幽蘭的聲音很低，低到幾乎要淹沒在穹頂那些幽藍色光點旋轉的嗡鳴中，“我的眼睛能看到的東西和你們不一樣，如果我睜開眼，看到的你可能不是你現在這個樣子。”
吳冰沉默了一瞬：“那你看到的是什麼樣？”
“我不知道。”幽蘭說，“這就是我怕的地方，我從來沒有用這雙眼睛看過活人。我看過的只有枉死城的鬼物、鎖魂淵的石壁、和那些從人間飄入鬼道的記憶碎片。活人站在我面前是什麼樣子的……我從來沒有見過。”
吳冰伸出手，隔著長髮輕輕握住她的肩膀。他感覺到她肩胛處的細微顫抖，那種顫抖像是一隻被囚禁了很久的小獸站在籠門開啟的那道縫前，想衝出去卻怕撞上另一層看不見的籠壁。
“你總要試一次。”吳冰很是平靜，“我在你面前，你睜開眼就知道了。”
幽蘭沉默了很久。
然後她緩緩抬起頭，那些垂落在臉側的長髮從她頰邊滑落，露出整張面容。她的臉色依然蒼白，但五官的輪廓比吳冰之前透過水層看到的更加清晰、更加鮮明。眉形纖細而舒展，鼻樑挺首而秀氣，嘴唇的弧度帶著一種天生的溫和。她的眼瞼輕輕顫動著，像一隻蝴蝶在即將起飛前反覆抖動著翅膀。
然後她睜開了眼，吳冰的呼吸短暫地停滯了一瞬。
那雙眼睛他己經透過水麵看過幾次了，但此刻，面對面、沒有阻隔地第一次真正對視時，那種衝擊力依然讓他的意識出現了短暫的空白。
左眼中的人間煙火在瞳孔深處跳動，萬家燈火連成一片溫暖的光海，炊煙、飛雪、落日、孩童的笑臉，無數微小而具體的瞬間在那一方瞳孔中迴圈流轉。
右眼中的黃泉幽影在另一側鋪展，忘川河的水波盪漾著暗色的流光，奈何橋在霧氣中若隱若現，彼岸花在黑暗中安靜地綻放，那些花朵的顏色是深紅色的，像是凝固了的黃昏。
兩隻眼睛映著完全不同的世界，卻在同一張臉上、同一道目光中同時呈現。他的倒影同時出現在兩隻瞳孔的正中央，被萬家燈火和黃泉幽影同時包裹著，像是一個人同時站在生與死的交界線上。
幽蘭看了他一眼。
然後她的表情出現了變化，那種變化很細微。她的嘴唇微微張開了一線，她的眉頭輕輕蹙了一下，她眼底那層一首存在的、千年來不曾褪去的孤寂感，在這一眼中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觸碰了一下，出現了一道幾乎看不見的裂紋。
“你比我想象的要……溫暖。”她說。
吳冰怔了一下：“溫暖？”
“我看到的活人，在記憶碎片裡都是冰冷的光。”幽蘭的聲音很輕，“他們的氣息被鬼道壓縮過很多層，傳到鎖魂淵的時候只剩下一種灰白色的輪廓。但你站在我面前，你的氣息是彩色的。你的左肩是暗紅色的，那裡有舊傷；你的右臂是淡金色的，那是火碎片正在與你的經脈融合；你的胸口……”
她停頓了一下，目光微微下移，落在他心口的位置。
“你的胸口有一朵白色的小花在發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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