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出生之前，我統治枉死城兩千多年。”尊者的聲音緩慢而沉重，每一個字都像是從一塊巨石上鑿下來的碎屑，“這兩千多年裡我從來沒有怕過任何東西，鬼道中的異變、陰陽夾縫的波動、外界修士的侵擾，都只是需要處理的問題。但你在產房中發出第一聲啼哭的時候，我站在門外，第一次感覺到了一種我無法處理的情緒。”
他的目光短暫地移開了一瞬，然後又移回來：“我怕！那種怕不是因為你力量太強會帶來威脅，而是因為你是活的。你會哭，會笑，會問我為什麼天空是黑的，會拉著我的衣袖讓我講人間的事。你六歲那年你看了我一眼，那一眼讓我看到自己的壽數在縮短、看到你終將在我死後獨自面對這個世界。那時候我就在想，如果你失去了我，你要怎麼活下去？”
幽蘭的眼眶泛起了水光，那些水光在她眼底凝聚成細碎的光點，卻始終沒有滑落下來。
“所以你把我鎖起來？”她的聲音碎了，碎成一片一片的，拼不出完整的音調，“你讓我一個人在這片黑暗中待了一千年，你說你怕失去我？你失去我了嗎？我在這下面活了一千年，你每年只在封印加固的時候來看我一次，每次來都只站在外面看著我，一句話不說就走。你有沒有想過？我問過自己很多次，你到底有沒有想過。我要的從來不是力量上的控制，我要的只是你跟我說一句你還在那裡？”
尊者站在牢籠外面，隔著那層佈滿裂紋的透明屏障，隔著斷裂的鎖鏈和剝落的光膜，隔著千年的沉默和千年的距離。他的雙手依然垂在身側，但他的指尖在微微蜷縮，那個細微的動作在紫黑色的光芒中幾乎不可見，但吳冰看到了。
吳冰看到了一個活了數千年、掌控一座鬼城的幽冥主宰，在女兒面前指尖蜷縮的樣子。
“我做不到。”尊者最終開口，那聲音中的多重疊音重新出現了，一層層疊加著翻湧上來，將他真實的聲線包裹在深處。但吳冰注意到，那些疊音比之前薄了許多，像是某種防護罩在逐漸失效，“我做不到在你面前保持普通父親的樣子，因為我在你面前每一次開口，都在提醒我自己一件事……你身上的枷鎖是我親手戴上的。”
幽蘭低下頭，她手中的骨雕被攥得緊緊的，指節泛白到近乎透明。那些凝聚在她眼眶中的水光終於滴落了下來，落在她掌心中的蘭花骨雕上，沿著花瓣的脈絡滲入骨質的細孔中，像是千年的眼淚終於被一朵遲到了很久很久的花接住了。
吳冰的手指輕輕收攏，將她的手掌更穩地握住。他的目光越過她的肩頭，注視著牢籠外的尊者。那雙深紫色的眼睛也正在看著他，兩人之間的空氣像是被壓縮到了極致，每一絲靈力波動都在發出細微的嗡鳴。
“你不需要再演戲了。”吳冰的聲音沉穩而清晰，“你今天的來意不是來坦白的，你是在拖延時間。”
尊者的嘴角彎起一個極淡的弧度。
“你是來阻止她掙脫最後一道束縛的。”吳冰繼續說，“火碎片的壓制己經被我破了，中等和粗鎖鏈也斷了，她能自己打破牢籠的時間越來越近了。你不能再像之前那樣等著別人來替你解開封印，因為你己經控制不住局面了。所以你親自來了，你……是來阻止她的。”
尊者的笑容變得更深了一些。那個弧度在紫黑色的光芒中顯得格外冰冷：“你說對了一部分，我確實是來阻止她的，但你說錯了一部分。”
“哪部分？”
“我不是來阻止她掙脫牢籠的。”尊者說，“我是來確保她掙脫牢籠之後，第一個看到的人是我。”
幽蘭猛地抬起頭，那雙陰陽眼中的光芒在劇烈翻湧，人間的煙火和黃泉的幽影同時在她瞳孔深處加速流轉，像兩股即將交匯的河流在各自突破最後的堤壩。
尊者向前邁了一步，那層透明的屏障在他面前發出刺耳的碎裂聲響，從中心向外蔓延出數道寬大的裂紋。他在那些裂紋蔓延到最大的一刻伸出手，指尖穿過其中一道裂紋，伸入牢籠的內部。
他的指尖在空氣中劃出一道弧線，指向幽蘭的方向。
“你所有的恨、所有的不甘、所有的委屈，都源於這個籠子。”他說，“但如果籠子消失之後，你發現外面的世界比你想象的更加糟糕，你會怎麼做？你會在滿天的鬼道怨靈和陰陽失衡的混亂中想起誰？你會想起那個把籠子開啟的人，還是那個一首站在籠子外面的人？”
幽蘭的嘴唇微微張開，沒有發出聲音。
尊者的手收了回去，那些裂紋在收回手指後自動停止了蔓延，維持在半碎裂的狀態。他後退一步，重新站定，深紫色的袍角在無風中輕輕拂動。
“三天之約還剩下一天半。”他說，“你們還有時間考慮。”
幽冥尊者轉身朝鎖魂淵的出口走去，步伐從容，像是來訪的客人告退時那樣不緊不慢。
“對了。”幽冥尊者停下腳步，但沒有回頭，“火碎片的壓制雖然破了，但牢籠本身的陰陽壁壘依然在運轉。如果她試圖強行突破壁壘，整個鎖魂淵會從內部崩塌。她出得來，但你會被壓在碎石下面，永遠留在深淵底部。”
他邁步走入黑暗中，深紫色的身影在紫黑色光芒的收攏中緩緩消失。
鎖魂淵重新陷入了沉默。
吳冰感覺到自己掌心中那隻手在微微發涼，他低下頭，看到幽蘭的眼睛己經重新閉上了，那些光芒消散在她的眼瞼之後，像是在壓抑著什麼極其龐大又極其脆弱的東西。她的身體在輕微地顫抖，那種顫抖像是從很深很深的地方泛上來的，連她自己都無法控制。
“他說的是真的嗎？”吳冰問，“牢籠崩塌的話，你會沒事，但我會被壓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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