尊者佈置了一千年的局，每一步都在精確地計算著。火碎片被取走，幽蘭的陰陽眼甦醒，她在甦醒的瞬間最需要的就是穩定的視野來確認周圍的環境和自身的狀態。
而尊者在這千鈞一髮的時刻釋放了一組專門針對陰陽眼感知的干擾因子。那些紫黑色的光點，它們的作用就是讓幽蘭在力量甦醒後的第一時刻無法看清周圍的全貌。她在混亂中判斷不了局勢，就無法在第一時間做出正確的選擇。
“幽蘭！不要分心去分析那些干擾！守住你自己的力量源！”
吳冰的聲音穿過碎石墜落的轟鳴傳入幽蘭耳中，他的金紅色光焰依然在體表燃燒，雖然滯澀但還在運轉，他試圖移動腳步朝著幽蘭的方向靠近，但腳下堆積的碎石和不斷墜落的大塊岩石讓每一步都格外艱難。
尊者站在碎石堆的高處，居高臨下地看著正在掙扎的兩人。他的左手依然保持著那個虛握的姿態，那些紫黑色的光點持續不斷地從他指尖湧出，像是無窮無盡的溪流。他的目光從幽蘭身上移到吳冰身上，眼中的神色發生了微妙的變化，變得比之前更加冷峻、更加正式，像是一個演員在演出中途摘下了面具，露出了底下那張完全不同的臉。
“你以為你有選擇權。”尊者開口了，聲音恢復了那種不辨男女的多重疊音，但這一次每一層疊音都帶著一種實質性的重量，“你以為你取走碎片是為了幫她自己做出選擇，但你拿到碎片的這一刻，就己經不是你在做選擇了。”
吳冰在碎石堆中停下腳步，抬頭注視著尊者。他的右手緊握著那團金紅色的光球，光球的光芒在尊者聲音的影響下微微波動，但沒有熄滅。他的目光與尊者的目光在半空中碰撞，他看到了那雙深紫色瞳孔中此刻浮現出的東西，一種長期的、耐心的、跨越了千年的等待終於走到尾聲時才會出現的表情。
“幽蘭的陰陽眼完全甦醒需要兩個條件。”尊者繼續說，聲音平穩而緩慢，像是在進行一場早就準備好了的講解，“第一，火碎片的壓制必須徹底解除，這個你己經做到了。第二，她必須在甦醒時受到足夠強度的干擾，讓她的感知無法第一時間收斂到自己體內。只有在這種狀態下，她甦醒後溢位的力量才會全部外放，不會被她自行收束回去。”
尊者的手指微微收緊，那些紫黑色的光點在同時變得更加密集，像是暴風雪中的雪粒。
“而那些外放的力量，會按照我提前鋪設好的軌道流動到整個枉死城的每一處結界節點上。它在喚醒這座城沉睡的根基，不是在加固它，而是在讓它進行一次徹底的重組。”
吳冰的呼吸驟停：“重組？”
尊者布了一千年的局不是要毀掉枉死城，而是要讓它重組。幽蘭的力量是這座城得以存在的基礎，但現在那基礎正在被重新鋪設，而鋪設的路徑掌握在尊者的手中。幽蘭的甦醒本身就是一個被設計好的觸發機制，她溢位力量的那一刻，整個枉死城的結構就被重新規劃了。
“你用她的力量來改造整座城？”吳冰的聲音有些發緊。
“改造。”尊者重複了一遍這個詞，嘴角的弧度加深了一些，“這個詞太輕了，準確的說法是升級。將她那完整的陰陽之力注入枉死城的所有結界節點，這座城就不再是鬼道中一處需要被消耗大量能量來維持穩定的孤島了。它會變成一個能夠自主運轉的完整系統，陰陽兩界的能量在城中自行迴圈、自行轉換、自行生成。到那時，枉死城就不再需要任何外在的力量來維繫了。”
他的目光從吳冰身上移開，重新落在幽蘭身上。那雙深紫色的瞳孔中有什麼東西在那一瞬間閃了一下，極其短暫，短暫到吳冰幾乎以為是自己看錯了。但那股閃動真實存在，像是一根長期繃緊的弦在即將斷裂的瞬間發出的最後一縷顫動。
“而她自己，”尊者說，“當她體內那些力量全部外洩完畢之後，會陷入很長一段時間的沉寂期。她的陰陽眼會閉合，她的神魂會被壓縮到最低限度，她會重新變成一個普通人。一個普通的、沒有任何力量的、不會再對任何人構成威脅的凡人。”
吳冰的腦海中像是有一道驚雷劈了下來。
尊者不需要殺死幽蘭，他從來沒有想過要殺掉她。他要的是讓她的力量在他控制下完成一次完美的釋放，就像是在放幹一口井裡的水，井空了之後就沒有任何危險了。
他等了一千年，不是為了解放她的力量，而是為了將她變成一個安全的、可以被放回人間的普通人。
但吳冰轉念一想，發現了一個更加致命的問題：“你為什麼要讓她變成普通人？你毀掉她的天賦和力量，等於是殺死了她的一部分。她醒來之後還能記得自己是曾經的陰陽眼者嗎？她還能恢復嗎？”
尊者的表情出現了非常短暫的變化，那變化不像是在回答吳冰的問題，更像是被提醒了某件他刻意忽略了很多年、此刻卻在最後的關頭被翻出來的事。
“她不會記得，陰陽之力完全外洩後，她對力量的所有感知記憶都會被抹除。她從今往後只會覺得自己是一個在鬼道中迷路後被救出的普通女子，永遠不會知道自己曾經擁有過什麼樣的東西。”
他的目光重新落向幽蘭，那雙深紫色的眼睛在看向她的時候，微微眯了一下。
“這是對她最好的結果，失去力量獲得自由，失去記憶……但活著。”
幽蘭沒有說話。
她站在石臺的邊緣，身體被那層柔白色的光芒包裹著，但光芒正在被那些紫黑色光點持續干擾著，忽明忽暗。她的面容上看不出明顯的情緒波動，但那雙陰陽眼中的光芒正在不規律地躍動，像是被風吹得左右搖擺的燭火。
吳冰將火碎片舉到面前。
金紅色的光芒在那些紫黑色光點的壓制下依然頑強地燃燒著，像是被壓在巨石下的草芽，正在一寸一寸地向上頂。他感覺到經脈中的靈力在緩慢積蓄，雖然沒有恢復到全盛狀態，但火碎片與他的融合正在為他提供一種全新的支撐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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