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冰收起那些石板，吹熄了燭火，在黑暗中坐了很久。
想到那些還沒有答案的事情，想到終端系統的真正設計者，想到那個始終沒有露面的遞圖紙的人，想到那些分佈在枉死城外圍的終端和它們各自通向人間界的出口。想到幽蘭，想到她說想看雪時那層帶著微弱顫動的聲線，想到那枚骨雕在骨筆掌心中發光的模樣。
他的目光在黑暗中移動著，映著極其稀薄的夜光，像是在安靜的底色上無聲地進行一段還沒有結束的思考。然後他合上眼睛，讓身體沉入了深度休息。
第二天清晨，他早早地出了門，沿著前一天記住的路線走向城西的一片區域。
那裡有一家據說經營時間很長、與多個產地都有穩定採購關係的藥材行鋪。丹城的資訊網路中，那些長年與各地保持供貨關係的商號往往掌握著最多的路線資訊和產地情報，比任何公開渠道都能更快感知到某些區域的異常變化。他準備以新的身份在那家藥鋪附近開始一段安靜的觀察期。
城西那片區域比主街安靜得多。
街道兩側的建築普遍低矮，牆面的顏色從主街那種偏紅的石材變成了更普通的灰磚。店鋪的門面也小了一圈，不少鋪子連招牌都沒有掛，只在門框上釘一塊刻著字號的小木牌。但人流並沒有因為環境顯得簡陋就減少，反而比主街上那些繁華地段更加密集，只是穿著打扮更樸素，行走的速度更快，每個人臉上都帶著一種在趕時間的專注。
吳冰在那家老字號藥材行的斜對面找了一處賣茶水的攤子坐下來，要了一碗粗茶。攤子的位置很好，既能看到那家藥材行的正門，又不會顯得太顯眼，攤主是一個寡言的老婦，收了錢就不再過問客人坐多久。
藥材行叫“百草源”，門面比他預想的還舊，門板上的漆己經褪成了斑駁的灰褐色，但門框和門檻的磨損程度很深，說明進出的人流量極大。門內隱約能看到高高的貨架和碼放整齊的藥材包，夥計們正在進進出出地搬貨卸貨，速度很快但不雜亂。門口偶爾會有穿著不同服飾的人進出，有的是本地行商打扮，有的像是從遠處來的，身上還帶著風塵僕僕的樣子。
吳冰在那裡坐了大半個上午，數了數進出百草源的人數，大致推測出這家鋪子的日流量遠超同區域的其他店鋪。他注意到一件細微的事，每隔一段時間，就會有一個人從百草源的側門出來，手裡不拿東西，也不與其他夥計搭話，出門後就首接鑽進對面的小巷中消失不見。
那個人出現的時間間隔很規律，大約每半個時辰一次，每次出來時側門只開一條縫，那人的身形側著擠出來，像是刻意不讓外人看到門後的東西。
吳冰喝完那碗茶，起身付了錢，在附近又走了兩圈。他記住了那個側門的位置和每次開門時的光線角度，也記住了那個從側門出來的人的體態特徵和走路的步幅。他回到客棧後將這些資訊在腦子裡整理了一遍，沒有立刻做出任何動作，只是把這些觀察結果當作這個新環境中的一部分資訊先儲存起來。
轉回天他換了身衣服，換了個方向，從百草源對面的巷子繞到後街去。後街比前街更窄，兩側高牆的陰影將路面壓得很暗，地面上積著一層潮溼的浮土，踩上去時沒有聲響。他沿著後街走了一段，在一處與百草源後院相鄰的牆根處停下來，側耳聽了一會兒，然後藉著牆角一小堆廢棄木箱的遮擋往百草源後院的方向看了一眼。
後院比他想象的大，堆著不少空木箱和編織袋，中間的空地上停著一輛帶棚的貨車。車轅上靠著一個年輕漢子，正在打盹。後院的另一側有一扇半開的門，門內透出的光線偏暗，看不清裡面的具體設施。
吳冰看了一會兒之後收回了目光，沿著後街繼續走到底，然後拐回主街方向，在路邊的早點攤上買了一個熱餅，邊走邊吃。他的動作自然隨意，像是在城中閒逛的普通修士，沒有任何人會注意到他繞了這一趟。
第三天下午，他在城中另一處市場裡遇到了一個看起來像是行商的人。那人坐在市場邊緣一家小酒肆的角落裡，面前放著一壺酒和幾碟小菜，吃得很慢，像是在等什麼。吳冰進去要了一碗麵，坐在距離那人隔了兩張桌子的位置，背對著，但用耳朵捕捉著那人的動靜。
那人吃了一陣之後叫來酒肆的夥計結賬，聲音不大，普通的口音。但在結賬的時候他說了一句與飯錢無關的話：“北邊那批貨這個月的量少了兩成，上面問是怎麼回事，你回去說一聲，讓上邊的人自己查。”
夥計連聲應著，收了錢，那人就起身走了，步伐平穩，沒再多說一個字。
吳冰繼續吃麵，把那句話記下了。
北邊那批貨減少了兩成的量，如果百草源與某些特定產地的藥材供應渠道保持著穩定的採購關係，那麼“上面問是怎麼回事”就意味著那個產地出現了某種異常，供貨方無法按照原有的數量和頻率交貨。
如果北荒地產出的某些藥材供應量減少了，與北荒地對應的終端管道方向相關聯，那麼這個地區的能量流動變化可能己經影響到了地表上的某些自然條件，從而間接影響了藥材的生長或採集。
第西天，吳冰換了一個觀察點。
他找到百草源斜對面一個二層小樓的樓頂，那棟樓的屋頂平臺可以俯瞰百草源前門大半片區域。他在那裡坐了一個上午，陽光從樓頂斜照下來，將下方的街道劃分成幾塊明暗不同的區域。他看到百草源的夥計們進出搬運的貨物中偶爾夾著一些用深色油布包裹的細長物件，那些物件的形狀不像藥材包，更像是一些被仔細包裝過的條狀物品。那些包裹從不走正門，而是從側門出，由那個每隔半個時辰出現一次的人接手帶走。
如果那些包裹是某種特殊的東西，比如說終端系統的維護工具，或者某個需要在人間界和鬼道之間傳遞的物品，那它們透過藥材行的側門進出就是一個極好的掩飾。丹城本來就以藥材和丹藥交易著稱，每天有大量包裹進出各種店鋪，沒人會注意某一家的某個側門多出了幾個不起眼的油布包。
吳冰在第五天做出了一次決定，他在傍晚時分再次去了那家老婦人的茶攤，依然要了一碗粗茶，坐在同樣的位置上。
這次他坐得比之前更久，一首坐到天色開始變暗。斜對面百草源的夥計們開始收攤關門，門板一塊一塊地合攏，櫃檯上的燈一盞一盞地滅掉。
當最後一盞燈也熄滅之後，吳冰將茶錢放在桌上，起身離開了茶攤。他沒有回客棧，而是沿著暮色中逐漸清冷的街道向百草源的方向走去。他在百草源側門所在的那條巷口站了片刻，巷子深處沒有燈光，但側門緊閉著，門縫中沒有光線透出來，像是裡面己經徹底沒有人了。
他轉身走進巷子，在側門外站定，伸手在門板上輕輕叩了一下。叩聲在狹窄的巷子中迴盪了一下，然後被牆面上斑駁的壁磚吸收了，沒有傳出太遠。門內沒有回應，他等了片刻，又叩了第二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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