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明，你說，咱是不是該回杜家嶺了？王紅妹終於開口了，聲音輕輕的，像怕驚動了什麼，杜全明猛地抬起頭，看著她。
我不是怕了。王紅妹趕緊說，眼眶卻紅了。
我是怕心然。以後她去上，回來學校，路上被幾個小孩攔住了怎麼辦？說她爹是壞人，說她是壞人的女兒。前幾天，她回家的時候衣服上都是土，問她怎麼了，她說摔了一跤。可我知道，她是被人推的。
杜全明的拳頭攥得咯吱響。
咱們大人怎麼樣都行，可心然還小。我們必須保護她的安全。王紅妹的眼淚終於掉了下來。
是啊！她那麼聰明，那麼懂事，前幾天在公堂上幫了多大的忙。可她畢竟是個孩子，她不能天天跟人打架。她也不應該過這種日子。
杜全明閉上眼睛，眼淚順著臉頰流了下來。
杜全明想起半年前，他揣著僅有的十五兩銀子從杜家嶺來到這個古鎮。那時候他什麼都沒有，沒有鋪子，沒有名氣，連個住的地方都沒有。是他一把竹子一把竹子地編，一個籃子一個籃子地賣，才有了今天的“杜氏竹器”。他捨不得，他是真的捨不得。可他更捨不得自己的女兒。
好！他聽見自己的聲音，沙啞得不像自己。
我決定回杜家嶺。重操舊業，一心種田！
王紅妹撲進他懷裡，哭得像個孩子。
杜心然躲在門後，把父母的對話聽得一清二楚。她沒有哭，只是攥緊了小拳頭，牙齒咬著嘴唇，咬出一道淺淺的血印。她在心裡對自己說。
杜心然，你要記住今天。記住二舅媽的眼神，記住外公冷漠的背影，記住李老闆無心的話，記住牆上那些字，記住父母現在的樣子。你要長大了，有出息了，讓那些看不起我們的人，再也說不出一個“不”字來。
窗外暮色西合，古鎮的炊煙裊裊升起。遠處有人在唱戲，咿咿呀呀的，唱的是《聲聲慢》裡的那一段之情，蒼涼的唱腔被晚風吹得斷斷續續的，聽不真切。
杜全明一夜沒睡。他把鋪子裡的東西一件件收拾好，好的竹器裝進筐裡，壞的工具該修修，該扔扔。那把師父留給他的竹刀被人踩斷了刀柄，他用布條纏了又纏，纏得結結實實的，揣進了包袱裡。
天亮的時候，他把鋪子的鑰匙交給了房東的孫伯。孫伯是個厚道人，接過鑰匙的時候眼圈都紅了。
杜師傅，你這是何苦呢？要不咱再想想辦法？你為人大家知道，走公堂也是迫不得己。
杜全明搖搖頭，笑了一下。那笑容裡有苦，有澀，也有一絲釋然。
孫伯，先把鋪子歸還。等風頭過了，我再回來。
孫伯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最終什麼也沒說，只是用力地點了點頭。
杜全明一家離開古鎮的那天，是個大晴天。太陽明晃晃地照著，古鎮的石板路被曬得發燙。他們沒有坐船，也沒有僱車，一家三口揹著包袱，沿著官道往杜家嶺的方向走。走到鎮口的時候，杜心然忽然停下來，回過頭，看了一眼身後的古鎮。青瓦白牆，小橋流水，炊煙裊裊。這個杜全明生活了半年的地方，父親辛辛苦苦撐起來的“杜氏竹器”。她以為她會哭，可她沒有。她只是認認真真地看了一眼，把古鎮的模樣刻進了腦子裡。
然後她轉過身，拉起父親的手，大步往前走去。杜家嶺在二十里外的山溝裡。路越走越窄，房子越走越矮，山越來越近，天越來越遠。杜家嶺不大，稀稀拉拉幾十戶人家，散落在山坳裡，靠種田砍柴為生。杜全明的老屋在山腳下，三間土坯房，院牆塌了半邊，院子裡長滿了齊腰深的荒草。
杜全明站在家門口，看著這個杜家老巢的地方，五味雜陳。他走的時候雄心勃勃，回來的時候兩手空空。可他心裡忽然踏實了，像一隻飛了很久的鳥，終於找到了可以落腳的枝頭。
王紅妹放下包袱，挽起袖子就開始收拾。她是個利落女人，不到半天功夫，院子裡的草拔乾淨了，屋子裡的灰擦掉了，灶臺也收拾出來了。她燒了一鍋熱水，招呼杜全明和杜心然洗了臉，又淘了米下了鍋，灶膛裡的火苗映得她臉紅撲撲的。
杜心然在院子裡轉了一圈，看見牆角有一叢竹子，是那種山裡常見的野竹子，瘦瘦弱弱的，被雜草擠得東倒西歪，可還是頑強地往上長著。她蹲下來，摸了摸竹子的葉子，忽然笑了。
爹，咱們在院子裡種竹子吧。我們可以種好多好多竹子，以後咱們自己劈篾條，自己編竹器。
杜全明愣了一下，然後笑了。這是他這些天來第一次真正地笑。
好，咱們種竹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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