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府裡金少爺將來貼身衣物上要用的針法，須得極穩、極準、極有耐力。
聽到邱嬤嬤這麼立代，杜心然接過米粒混著瓷渣，冰冷而糙礪，試圖捏住一顆，碎瓷的鋒刃便輕易割開指尖脆弱的痂，或是陷入還未癒合的爛肉裡。痛是尖銳的，瞬間躥上來，又因為反覆的折磨，變成一種綿長而遲鈍的悶痛，從指尖蔓延到手臂，再鑽進心裡。
她必須捏穩，按照邱嬤嬤用炭條在粗布上畫出的極細網格，一針、一針，將米粒當作絲線，“繡”出規整的圖案。起初是簡單的十字繡，然後是回字紋，現在是並蒂蓮的輪廓。汗水從她額角滲出，在陰冷的空氣裡迅速變得冰涼，貼住皮膚。她咬著牙，不讓自己的手指發抖，每一次針尖刺入米粒或者更常是刺入自己的手指，都帶起細小的、幾乎看不見的血珠，很快被米粒吸收，染出一點點深褐。
心要靜，手要穩。心然啊！不不不，未來的少奶奶，你馬上便是少爺的小女人了，心裡眼裡，只能有少爺，有金府的規矩。另一位馮師傅，站在杜心然觀察了她的手法。邱嬤嬤坐在旁邊的椅子上，手裡捻著一串烏黑的佛珠，眼睛半閉著，聲音卻一字不漏地鑽進杜心然耳朵。
那些個前塵往事，野調荒腔，都得忘。忘得乾乾淨淨，就像這雙手，爛過，痛過，結了痂，長了新肉，才能脫胎換骨。
杜心然沉默不語，不答話。她每天吃齋，豆腐青菜，不見半點油腥，說是淨身淨心。早晚還要跪在冰冷的小佛堂裡，對著那尊面目模糊的菩薩磕頭，聽邱嬤嬤用沒有起伏的調子念《女誡》《內訓》。她沉默地接受這一切，如同院子裡那塊被踩硬了的凍土。只有夜裡，獨自躺在冷硬的床鋪上，聽著更漏聲，手指上火燒火燎的痛楚清晰傳來時，她才會在黑暗中無聲地張開嘴，大口喘氣，像一條離了水的魚。
這天下午，金府又新請來的一位男針線師傅，男師傅剛來半個月，因家中有事告了假，難得的，邱嬤嬤也沒有額外安排唸經。杜心然被允許在自己的小屋裡“溫習”針法。她坐在窗前，就著越來越黯淡的天光，看著自己慘不忍睹的手指，第一次，生出一種想要把它們藏起來，永遠不再伸出去的衝動。
門外廊下，傳來細細的說話聲，是兩個小丫鬟，大約以為她在專心練針，或者根本不在意她是否聽見。
郎姐，你說，這位杜姑娘，能撐到過年嗎？我看她那雙爪子，嘖嘖，都快爛透了。
只要功夫深，鐵棒磨成針！
不見得，杜姑娘吃得那樣苦？年齡太小啦！
俗話說，不吃苦中苦，方為人上人！
噓！小聲點！嬤嬤聽見可了不得。不過……唉，杜姑娘也怪可憐的。前幾個小姑娘不也是這樣？張姨娘，李姨娘，黃姨娘，不都是繡花繡得最好的時候……
可不是麼。少爺就喜歡看人繡並蒂蓮，說是……哎，我也說不清，反正老爺就到處找手巧的，找來就關起來狠命地教，教杜心然繡花，目的讓杜姑娘，繡出最鮮亮的並蒂蓮了，就送去給少爺……
送去然後呢？張姨娘送進去三個月，就說病死了。李姨娘久了點，也就半年吧？我娘說，她偷偷看見過一次，少爺房裡抬出來的，那身上……她的聲音壓得更低，幾乎成了氣音，帶著難以言喻的恐懼。
快別說了！我汗毛都豎起來了，太嚇人了。這位是第八個了吧？我上次去少爺院裡送東西，好像看見邱嬤嬤偷偷開少爺的頂箱櫃拿香料，那櫃子最底下，壓著好幾件大紅衣裳，繡的……好像都是並蒂蓮，鮮紅鮮紅的，疊在那裡……
七件！整整七件！我聽得真真兒的，邱嬤嬤不但嚴，人家暗叫她“邱魔鬼”7呢！她跟管庫房的婆子嘀咕，說料子都是頂好的蘇緞，可惜了，那繡工，一個比一個絕，都壓箱底了，不見天日……
聲音漸漸遠去，是被什麼王管事馬嬤嬤喝止了，還是自己怕了，噤了聲。
屋裡，杜心然僵坐在窗前。天光徹底暗了下去，雪又開始下了，細密的雪籽敲打著窗紙，沙沙作響，像是無數只小蟲在啃噬著什麼。她一動不動，手指上那些潰爛的針眼，忽然間齊齊灼痛起來，痛得鑽心，痛得她眼前發黑。
爹爹，孃親，天都下雪了，你們冷嗎？杜心然流下了淚水，那冰冷的淚水流淌在兩面頰。
那摻著碎瓷的米粒，那嚴苛到扭曲的規矩，那日復一日的吃齋唸佛，那必須繡到完美的並蒂蓮……都不是為了什麼“將來”。
是為了那口幽深的、壓著七件絕美嫁衣的頂箱櫃。
她將是第八件。繡成之日，或許就是她的“病故”之時。
走廊上，兩位丫鬟議論紛紛……
窗外，雪越下越緊，很快將院子裡骯髒的殘雪覆蓋，也將遠處樓閣的輪廓抹去。天地間只剩下一種單調的、吞噬一切的白，和一種深入骨髓的、寂靜的寒冷。
金府院子裡，那些高大的樹早己披上了厚厚的雪被，整個庭院都是皚皚白雪，到處銀妝素裹。
杜心然慢慢低下頭，看著自己攤開在昏暗光線下的雙手。潰爛的傷口，扭曲的關節，醜陋，疼痛，沾滿血汙和絕望。
然後，她極其緩慢地，極其用力地，蜷起了手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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