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錯，沈師傅說對了，可是她倆繡技遠遠不及你啊！家主所求，非匠，近於道，所以特意讓王某千里尋聘。王二貴想起那幅神秘的星圖繡品，斟酌著詞句。
願聽其詳！沈然完成繡件，用小剪刀剪掉絲線。
家主近得一位小姑娘，她心靈手巧，金爺希望這位小女子所學將成為繡娘，所以特意聘請你北上賜教！這樣話，不僅能增華服之美，更能養沉靜之氣，悟精巧之微，乃至觸類旁通，於紛繁世事中，亦能有一份持守與明澈。王某在江繡第一家曾見一幅古法星圖繡品，聽聞其技法心性要求極高，己近失傳。雖知沈師傅未必專擅此道，但觀師傅此處氣象，覺得或能理解家主更深層的用意。
沈然眼中似有微光一閃，旋即又恢復平靜。她起身，緩步走到繡架旁，並未掀開遮著的素絹，只是輕輕撫過繡架邊緣。
我閒散慣了，不喜約束，更不願捲入高門大宅的是非，望你帶話給你家主，道一聲對不起！沈然我平日接活，全憑心意。北地乾燥，與江南水土不同，絲線色澤、質地表現都會受影響，並非最佳刺繡之地。
王二貴知她所言非虛，但並未放棄，力爭其詳。
如果這樣，金府家主早己考慮到了，家主定會為師傅準備最適宜的環境，所需一切材料工具，皆可從江南採買運送，絕不吝嗇。至於約束，家主己承諾，師傅只需專心授藝，府中一應俗務，絕不打擾。師傅可帶貼身僕役同往，起居獨立一院，出入自由。酬金方面，更請師傅放心。
沈然微微一笑，沉默良久，目光投向院中搖曳的竹影，忽然問了一個看似不相干的問題。
王爺，那位要學繡的女子，是個怎樣的人？
王二貴微怔，隨即謹慎答道。
此女子，還是一位十歲姑娘，名杜心然，生性好參，悟性極高，前年古鎮鄉試還是案首。她年歲尚輕，性靈聰慧，身世卻有些坎坷，但心志堅韌。家主與夫人對其寄予厚望，盼其能有一技傍身，更盼其能透過這項靜心凝神的技藝，涵養性情，明心見性。往後杜心然便是金府少奶奶了。
身世坎坷……金府少奶奶……沈然低聲重複，眼中掠過一絲極淡的、難以捉摸的情緒。
她可喜歡刺繡？還是被迫而學？沈然又問。
不瞞沈師傅，起初或因府中安排，但接觸後，確見其專注與喜愛，進步亦快。只是苦於本府馮、劉師傅技藝有限，難以更進一步。所以家主高薪聘請沈師傅了。
沈然再次沉默，凝視窗外隨風搖曳翠竹。風拂過，簷角銅鈴輕響，竹葉沙沙作響。許久，她轉過身，看向王管家。
蘇老闆那有周師傅，她那片星圖繡品，名為璇璣隱，繡法源於古觀星術士記錄天象之法，需心極靜、眼極明、手極穩，於無聲處聽驚雷，於細微處見浩瀚。非有至誠之心與數年靜功，不能領會其皮毛。
王二貴心中一震，屏息聆聽。
家主之意強烈，望沈師傅允應！
金爺誠情難卻，那好吧！我可以隨你去北方看一看。沈然終於說道，語氣依然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
不過……沈然故意停頓，令王二貴又緊張了？
不過什麼？你提出的，金府家主必會允許！
但有約法三章，一、我只教那一個女子，不涉金府其他女眷；二、我授課時，不得有旁人旁觀打擾，課時內容由我定；三、若我覺得那女子心性不契，或金府環境不合，三月期滿，我即返回蘇州，酬金只取一半。此外，我需帶我的小丫鬟梅曉同去，日常用度我有自己的習慣，需照我的單子準備便是。
王二貴聞言，心中大喜，臉上露出笑容，知道這己是極難得的應允，連忙起身深深一揖。
沈師傅所約，合情合理。王某代家主先行應下，具體細節，待沈師傅抵達金府後，可與家主當面細定。王二貴喜形於色，雙手作揖。
王爺，你不必高興太早。刺繡是小道，亦是心道。能否學成，終究要看她自己。你且回去準備吧，安排妥舟船行程，通知於我即可。我就不遠送了。沈然說罷，她微微頷首，便轉身重新坐回繡架前，拈起了繡針，姿態嫻靜，彷彿剛才的對話並未發生。
王二貴知道這是送客之意，也不多言，再次道謝，便隨著小丫鬟梅曉悄悄退出了“聽雨軒”。
王二貴走出巷口，春日陽光正盛，市井喧囂撲面而來。他回頭望了一眼那幽深的巷子，心頭一塊大石落地，卻又彷彿壓上了另一重更深的期待。
這位沈師傅，如幽谷蘭蕙，清冷孤高，卻又似古井深潭，莫測其底。她所答應傳授的，恐怕遠不只是刺繡的技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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