剎那間，幾點鮮紅奪目的影子，竟真的從那蓮花心處“飛”了出來！仔細看，是幾隻用極薄紅紙和細竹篾巧妙紮成的小蝴蝶，翅膀染著胭脂，藉著杜心然吹出的那口氣，飄飄搖搖，在空中劃出短短的弧線，其中一隻，恰好顫巍巍地落在金少爺急切伸出的手背上。
院子裡一片死寂。家丁們瞪大了眼，王管家臉上的嘲諷凝固了，金夫人捻動佛珠的手徹底停下。
金少爺呆呆地看著手背上那顫動著細小翅膀的紅蝴蝶，眼睛瞪得溜圓，嘴巴張著。半晌，金少爺猛地爆發出驚天動地的歡呼。
變來了蝴蝶！紅的，飛的，都是心然變的，心然好厲害，孃親，你看，你們都看呀！他小心翼翼地想用手去碰那隻蝴蝶，又怕碰壞了，興奮得手舞足蹈，差點從凳子上翻下去。
杜心然靜靜地站著，看著金少爺狂喜的模樣，看著那隻蝴蝶最終無力地落在地上。
此時，杜心然的臉上沒有笑容，只有一片沉寂的蒼白，彷彿剛才那驚人的一變耗盡了所有氣力，又彷彿眼前這一切喧鬧歡騰，與她隔著厚厚的、無聲的屏障。
金三夫人的目光從兒子狂喜的臉上，移到杜心然那沉寂而狼狽、卻依舊挺首背脊的身影上。兒子多久沒這樣開懷笑過了？自從……自從他痴傻之後，看到的多是懼怕、敷衍或背地裡的嘲笑。
這個杜心然，雖是“不務正業”之女，心懷叵測，但此刻，她讓寶兒笑了，笑得如此毫無陰霾，好厲害的姑娘啊！
一個念頭，不受控制地在她心中翻騰、清晰起來。這姑娘，容貌是好的，身段是好的，眼下看著，似乎也真能拿捏住寶兒的心思。寶兒這般喜歡她，若她真能安分守己，哄得寶兒高興，將來或許還能為金家延續香火。總好過讓寶兒一首這般痴傻下去，或隨便娶個不知根底、可能更糟的女人。至於她的心思？關在這深宅大院裡，日日對著個傻子，再有稜角，也能磨平了。何況，她的命脈，牢牢掐在金家手裡。
金三夫人緩緩開口，聲音不高，卻足以讓院子裡每個人都聽清，帶著一種下定決心的沉緩。
果然是好手藝。難怪寶兒念念不忘。
王管家立刻收斂神色，為了巴結金夫人，他躬身說道。
夫人說得是。王二貴看著金夫人一臉冷漠，他移開目光看著身前的杜心然，目光復雜難辨。
既然安了寶兒的心，便是她的造化。總是個有名分緣由進來的。金夫人頓了頓，捻動手裡的佛珠，聲音清晰地下了一道命令。
王管家，明日，你去請人仔細推算個好日子。既然寶兒這般中意，早些把事情辦了，也省得他日日鬧騰。嫁娶的規矩，按府裡舊例預備著便是。人，還是先住柴火房，規矩不能廢，看守也不能松，明白嗎？
王管家先是一愣，隨即恍然，臉上堆起心領神會的笑容，深深一揖。
夫人英明，奴才明日這就去辦，定選個頂好的黃道吉日，辦得妥妥當當。
金少爺雖聽不懂“黃道吉日”“辦了”具體指什麼，但聽到“心然” “嫁娶”幾個字眼，又見母親態度似乎軟和，立刻拍手笑起來。
心然要和我一起，天天變戲法，我可以天天看。
杜心然站在院子中央，王管家又給她戴上了冰冷的手銬，冰冷沉重的鐐銬貼著皮肉。金大夫人的話一字不漏地鑽進耳朵裡。杜心然緊鎖眉頭。
黃道吉日？下嫁？做這痴傻少爺名副其實的玩物和生育工具？這比單純的羞辱，更添了一層將她徹底吞噬、碾入塵埃的絕望。
杜心然垂下眼睫，遮住眸底瞬間湧起的滔天巨浪。屈辱像冰冷的針，密密麻麻扎進杜心然的心臟。但在這刺骨的冰寒之下，那一點幽暗的火種，卻燒得更加頑強。
機會……這不就是機會嗎？更進一步，進入金家更內層的機會。夫人，老爺，你們想用這婚姻的牢籠鎖死我，磨滅我？我可要想法子逃離。
她微微蜷縮了一下戴著鐵鐐的手指，指尖冰涼。
那便看看，是這籠子先關死了雀鳥，還是雀鳥……終有一日，啄斷了這籠子的金欄玉柱。
風掠過狹小的院落，捲起地上那隻褪色紙蝴蝶，打了個旋，無聲地貼在冰冷的青磚上。廊下，金夫人己扶著丫鬟的手起身，目光最後掃過杜心然，意味不明。王管家指揮著家丁上前，粗魯地拽動鐵鏈。
時辰到了，我回去！
杜心然心靈手巧，博得所有人的稱讚，連金老爺，金夫人也有幾分喜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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