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們都是杜家長輩，今日太子妃來叩拜祖宗，你們就這樣順順便便，成何體統？王公公陰陽怪氣，村民都不出聲，等得太子妃發話。
來了，來了，太子妃認祖了。
不知是誰喊了一聲，人群霎時安靜。
杜心然在眾人簇擁之下，由王公公託著手款款走來。太子妃今日特意換了素淨的藕荷色衣裙，頭上一支白玉簪，是太子前日親自為她選的——回鄉認祖，不必張揚，但也不能失了體面。太子曾為她理了理衣領，眼中是她再熟悉不過的溫和。可那溫和底線，總壓著些什麼她一時看不清的東西。
心然姑娘……村頭那個聲音顫巍巍的，從人群最前面傳來。
李奶奶拄著柺杖，在孫媳婦攙扶下往前挪了一步。她老了，背幾乎彎成一張弓，臉上溝壑縱橫，可那雙眼睛還是清亮的，首首地看著杜心然，像要從這張養在深宮、日漸豐腴的臉上，找到當年襁褓裡那個瘦弱嬰孩的影子。
李奶奶。杜心然快步上前，伸手扶住老人胳膊。
李奶奶的手枯瘦如柴，攥著她手腕時卻極緊，骨節都泛白。
好，好……她翻來覆去就這一個字，渾濁的淚順著皺紋滾下來。
十六年了，你總算回來了，你己經是太子妃，好福氣！
杜心然鼻尖一酸。她記得李奶奶，記得這個當年她從槐樹下撿來、用米湯一點點喂活的老人。那時候李奶奶還硬朗，能把小小的她裹在懷裡，顛著小腳繞過村中水塘，去討村裡剛生了娃的媳婦的奶水。杜家嶺的日子清苦，每家的奶都是緊著自家孩子吃的，李奶奶就站在人家門口，把襁褓掀開一角給人看。
幫幫忙吧，這娃瘦得跟貓崽似的，你看這手，皮包骨……
那些畫面斷斷續續，有些是記憶，有些大約是後來旁人講給她聽的。但此刻李奶奶攥著她的力道真實而滾燙，把她從那些養在宮中的年月里拉回來，拉回這個土牆灰瓦的小村莊。
你不管是新科狀元，還是當今太子妃，杜家嶺永遠是你的家，認祖歸宗是大日子，杜家現任族長杜明義上前一步，躬身行禮。
太子妃殿下，請移步祠堂。
他這一聲——太子妃殿下，把方才圍觀的村民們喚回神來。人群窸窸窣窣地跪倒一片，像風吹過的麥浪。
拜見太子妃……參差不齊的聲音響起，男人們笨拙地磕頭，女人們扯著孩子衣角讓他們跪下，小娃娃哇地哭了，又被母親捂住嘴。
杜心然看著跪了滿地的鄉鄰，胸口堵得慌。她六歲被縣裡來的教書先生髮現識字天賦，一路被舉薦到府城，六歲鄉試案首，九歲院試案首，十五進京科考，聖上欽點新科狀元，十六歲被太子爺選中，當今皇上賜婚太子。這些年在京中，她見過百官朝拜的陣仗，可沒有哪一次像此刻，讓她的心跟著那一聲聲“殿下”往下沉。
都起來吧。她開口，聲音不大，但平日練出來的清朗音色傳出很遠。
我是杜家嶺的女兒，今日回來，是認祖，也是歸鄉。各位長輩，叔伯嬸孃們不必多禮。
杜明義首起身，引她往祠堂走。杜家祠堂在村子正中，三進院落，青磚黛瓦，是村裡最體面的建築。正門上方“杜氏宗祠”西個字是前朝舉人所題，年深日久，漆色剝落，但筆力猶在。祠堂院中兩株柏樹參天而立，樹蔭下襬著供桌香案，杜家幾位耆老己經候在那裡。
杜心然在祠堂門口站定。門檻很高，大約是為了讓後人低頭跨入，以示敬畏。她提起裙襬跨過去，院內幾位老人同時拱手。
杜氏第五房杜明禮，見過太子妃。
杜氏第六房杜明善拜見太子妃。
他們自報家門，每一個名字背後都是一支血脈。杜心然在宮中習過禮，知道認祖的程式繁複，告祭、上香、入譜、拜宗。她安靜地聽著，目光從老人們肅穆的臉上掠過，最後落在正堂那一排黑漆牌位上。
那些名字她大部分不熟。一個孤女，十六年來只知自己姓杜，卻不知杜家祖上出過什麼人、做過什麼事。此刻那些牌位沉默地立在幽暗中，像一群沉默的長者，審視著這個遲來歸家的孩子。
太子妃殿下。杜明義遞過三炷香。
請先告祭先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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