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緒宣洩過後，地下室重新被一種緊張而有序的忙碌所佔據。
大山和泥鰍將那兩個獲救的女人安置在獨立的隔間，餵了些食物和水。
其中一個，正是大山的妹子，她蜷在草堆裡，眼神空洞，手裡的半塊乾糧被無意識地捏成了粉末。另一個女人稍好些，但也在不停地發抖。
陳耀祖看著這一幕，低聲對周文說：“這次鬼子抓了六個，我們衝進去時，有三個己經……還有一個衝進了火裡。唉，能救出兩個，己經是祖宗保佑了。”
青雲道長則盤腿坐在角落，擦拭著他的柳葉刀，對周遭的喧鬧充耳不聞。
陳耀祖看著這群劫後餘生、抱著傷員又哭又笑的軍人，從口袋裡摸出半根皺巴巴的香菸叼在嘴裡，卻沒有點燃。
他是個在三教九流裡打過滾的人，見過太多大難臨頭各自飛的同林鳥，更別提那些兵敗如山倒、只顧著搶奪老百姓口糧逃命的潰軍。
可眼前這夥人，真就為了一個傷重垂死的弟兄，去鬼子幾千人的大本營裡走了一遭。
這股子亡命的悍勇和兄弟義氣，讓他心裡那根早就麻木的弦，輕輕顫了一下。
“周營長，大恩不言謝。”
陳耀祖走到周文面前，用獨臂敬了一個不太標準的軍禮。“若不是你們火力掩護，我們弟兄幾個今晚就交代在那兒了。大山的妹子平安回來……這份情，我們寶山人記下了。”
周文擺擺手，將那把鑲嵌著金櫻花徽的佐官刀扔在殘破的桌面上，金屬撞擊聲清脆悅耳。
“陳巡長言重了，殺鬼子，是軍人分內之事。”周文吐出一口煙霧，“天就快亮了，鬼子吃了這麼大的虧，接下來肯定是掘地三尺的瘋狂報復。你們有何打算？順著暗渠出城？”
陳耀祖目光落在那把象徵著日軍大佐權力的軍刀上。
出城？逃到哪去？寶山一破，整個淞滬防線遲早要千瘡百孔。
這年頭，到處都是難民，到處都是槍炮，他們這幾個人帶著兩個女人，在荒郊野外跟孤魂野鬼沒什麼兩樣。
更何況，見識過這群人神乎其技的戰術配合後，陳耀祖心裡很清楚，在這亂世想要活下去，得抱團，得找個能打的頭狼。
陳耀祖拿下嘴裡的半根菸，捏碎在掌心，語氣少了幾分江湖氣，多了幾分鄭重：“周營長，覆巢之下無完卵。我們就算逃出寶山，遲早也是死路一條。”
他用那隻僅存的右手拍了拍桌子：
“你們敢為一個傷兵去蹚雷區，我陳耀祖信得過你的人品。若是周營長不嫌棄我們這幾個殘廢和粗人，我們弟兄幾個想搭個夥。
只要你槍口對準小鬼子，這寶山城的地下一畝三分地，我們給你當嚮導。這條命，也全憑你差遣！”
這番話沒有納頭便拜的浮誇，全是一個成年人在絕境中深思熟慮後的結盟與託付。
“大山！”他回頭喊了一聲。
“哎！”巨漢大山抱著繳獲來的花機關，重重地點了點頭。
“泥鰍！”
“巡長，這幫爺們帶種，我泥鰍服氣，你指哪我打哪！”泥鰍咧嘴一笑，掂了掂手裡的手雷。
青雲道長緩緩睜開眼，將擦拭乾淨的柳葉刀插回背後，他的聲音一如既往的平淡：
“這寶山城己是死地，貧道一人獨行，早晚是餓殍。周營長有勇有謀，跟著你，或許還能多殺幾個鬼子，算是為這亂世枉死之人積些功德。殺生即是護生，貧道願隨營長一同行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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