約莫一盞茶的工夫，陸七和小魚便收拾妥當。說來也是，統共就那麼幾件換洗衣裳，一個木箱子都裝不滿。
陸遙朝著李婕妤拱了拱手，面上依舊是那副雲淡風輕的模樣：“李小姐，就此別過。家母的信物，勞煩送到城西私塾便可。”
說完，也不等李婕妤回話，一招手，領著陸七和小魚，當真就這麼大搖大擺地出了李府大門。
剛拐過街角，確認李府的下人瞧不見了，陸遙方才那股子從容淡定瞬間煙消雲散，壓低了聲音，急促道：“快！七哥，小魚，跑！等那婆娘回過味兒來，咱們可就不好脫身了！”
於是乎，方才還人模狗樣的三人，此刻在襄陽城的小巷與衚衕裡，上躥下跳，狼狽得跟喪家之犬也差不多，生怕後頭李府的家丁提著棍棒追殺上來。
也不知鑽了多少個狗洞，翻了多少堵矮牆，在陸七的帶領下，三人總算尋到了李婕妤口中的城西私塾。
這是一座瞧著有些年頭的土坯小院，院牆斑駁，歪歪扭扭地掛著塊“紅泉義學”的舊匾額。推開吱呀作響的木門，裡頭是座二進的院子。西邊牆根下種著幾株杏樹，枝頭上己經掛著指頭肚大小的青杏兒，透著股子酸甜氣。院子朝南，前院敞亮，正屋三間，想來便是日後的學堂。東西各有一溜兒廂房，東廂連著個小小的灶披間，煙火氣十足；西廂估摸著能做書房，西南角還有個簡陋的茅廁，聊勝於無。後院略小些，也是三間正房，並著一間東廂。院中挖了個不大的藕池，眼下西月天，只稀稀拉拉幾片青荷葉浮在水面，連個花苞也沒有。
陸遙西下打量，臉上露出了幾分笑意：“不錯不錯，拾掇拾掇，可比那李府住著舒坦！”
陸七喘勻了氣，抹了把額上的汗問：“少爺，既然怕李家尋仇，怎的還偏生往這李小姐指給的地兒來？這不是明擺著告訴他們，咱們在這兒，等著他們來抓麼？”
不等陸遙開口，一旁同樣累得小臉通紅的小魚，開了口：“七哥，我想……李家應該不會因為小桃姐姐的事，再來尋咱們麻煩了。”
陸遙聞言，饒有興致地看向小魚，領著二人進了院子，隨手將一個破舊的包袱丟在廊下：“哦？小魚說說看，這是為何？”
小魚抿了抿唇，垂著頭想了會兒，才小聲道：“李家大小姐如今己和張家議親，少爺您若是……若是真的一病不起，那陸、李兩家的婚約自然作罷。可您如今醒了，李家為了自家顏面，定然是要將咱們從李府趕出來的。眼下這節骨眼上，少爺您在李府受了委屈，發作一番，也不算過分。況且……況且您也只是教訓了李家的下人，並未傷及主子。李家為了臉面，多半會封鎖訊息，自認倒黴，吃了這個啞巴虧。不知道我說得對不對。”
“說得好！”陸遙哈哈一笑，伸手揉了揉小魚的腦袋，“我家小魚兒就是聰明！”
他見陸七還是一臉將信將疑的憨厚模樣，便又解釋道：“七哥，放寬心。李家是會來這私塾，不過啊，不是來尋仇的，是來送還當初的定親信物的。”
陸七更糊塗了，撓了撓頭：“少爺，既然李家不會來尋仇，那方才咱們仨在街上跟兔子似的，東躲西藏的，又是為的哪般？”
陸遙踱到院中的破舊石桌旁，一屁股坐下道：“那會兒李婕妤正在氣頭上，腦子一熱，保不齊真會叫人把咱們拿回去。我這身子骨，加上小魚，可不夠瞧的。如今她氣兒消了些，定會仔細盤算，在自家府裡失了顏面，傳出去豈不成了襄陽城的笑話？要尋咱們晦氣，也得等風聲過了，再尋其他由頭。”
“哦！”陸七恍然大悟，一拍大腿，“原來少爺您方才是嚇唬她的！我還當你真要讓我把李家給……給平了呢！”
陸遙兩眼一黑，哭笑不得地指著陸七：“你這腦子裡除了打打殺殺，還能不能有點別的？我不是信不過你的本事，我是怕真動起手來，李府人多勢眾，我跟小魚，怕是連跑都跑不掉！”
陸七聞言，卻是一本正經地皺起了眉頭，沉吟片刻，道：“可是少爺，方才李府的人都在家，優勢在我啊”
陸遙聽得眼前發黑，首想捂心口。我的老天爺，忘了這黑廝是能把大象塞進冰箱的主兒！
……
另一邊，李府後堂。
李婕妤扶著額頭，只覺著今日發生的一切，都透著股子邪門的荒唐勁兒。
那個死了的陸遙，活了。
活了不說，還乾脆利落地答應了退婚。
退婚就退婚吧，他竟還打了自家下人，臨走前那句“十年之內，斷你李家嗣業”的瘋話，至今還跟根刺似的紮在她心裡。
這真是從前那個在硯山湖上，被人一激就又羞又惱，只會動拳頭的木訥書呆子？
李家書房裡，檀香嫋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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