襄陽城六月的清晨，天色剛矇矇亮，空氣裡就裹著一股子黏膩的溼熱。漢水上的霧氣還沒散盡，水汽混著城中早起人家的炊煙，讓整座城都籠罩在一片朦朧之中。街邊的柳樹無精打采地垂著，葉尖上掛著幾顆將落未落的露珠。
趙駝子起了個大早。
昨兒在鴛鴦樓幫工，得了那份沉甸甸的工錢，他心裡頭踏實，回去後喝了二兩老酒，一覺睡到了大天亮，渾身的骨頭都舒坦了。可他就是個勞碌命，閒不住。這不，天剛亮，就從床上爬了起來，把還在打呼的兩個徒弟一人一腳踹醒。
“起來起來！日頭都曬屁股了！還睡！”趙駝子嗓門洪亮，“今兒個上山，尋塊好料子，給主顧家打一套富貴不斷頭的花窗！”
倆徒弟睡眼惺忪地爬起來，嘴裡嘟囔著，卻也不敢忤逆師傅。師徒三人簡單洗漱後，便出了門。
“師傅，咱先去老徐記墊墊肚子唄？他家的湯餅，絕了！”小徒弟摸著咕咕叫的肚子，一臉饞相。
“出息！”趙駝子嘴上罵著，腳下卻己經轉向了芙蓉坊的方向。
老徐記的湯餅鋪子己經支了起來，熱氣騰騰。三個人一人要了一大碗雞絲湯餅，撒上碧綠的蔥花和芝麻，稀里呼嚕吃得滿頭大汗，那叫一個舒坦。
吃飽喝足，三人心滿意足地晃悠著準備出城。
路過白裡坊時，恰好經過文寶齋。時辰尚早，文寶齋那兩扇氣派的朱漆大門還緊閉著，沒到開張的時候。
“咦，師傅快看，那貼的啥？”眼尖的二徒弟指著文寶齋大門旁邊。
只見門旁的白牆上，用漿糊貼著一張巨大的告示，紙張嶄新，上面的墨字又黑又大，隔著老遠都能看見。
趙駝子揹著手，慢悠悠地踱了過去。他這輩子最大的驕傲，除了手裡的木工活，就是年輕時跟著賬房先生認過幾個字。雖說斗大的字認不了一籮筐，但看個榜文告示，連蒙帶猜也能弄個八九不離十。
此刻，他那點文墨癮又犯了。
趙駝子清了清嗓子，下巴一揚，鬍子都跟著翹了起來，對著倆徒弟顯擺道：“瞧好了，學著點！不是啥人都能識文斷字的！讓為師給你們念念，這上面寫的定是官府的什麼要緊事。”
他走到告示前，裝模作樣地揹著手，眯著眼，一字一句地大聲唸了出來：
“炭……炭筆製法……詳解？”
唸到這，趙駝子的聲音就有點變調了。他揉了揉眼睛，湊得更近了些，嘴裡繼續嘟囔著：“先取……粗細適中之柳木條，置於……窖中……慢火……燒製成炭……”
嗯！？
趙駝子的眼睛瞬間瞪得和銅鈴一樣大！
這……這不就是昨天在鴛鴦樓，那個吳家大公子花了兩萬貫天價拍下來的炭筆方子嗎？
他腦子“嗡”的一聲，後面的字是一個也念不下去了。他使勁地眨了眨眼，又湊上去看了一遍，沒錯！白紙黑字，寫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從選料到窖燒，再到後面用米湯膠水混合炭粉灌注……步驟詳細得不能再詳細了！
兩萬貫的方子，就這麼水靈靈地貼在大街上？誰都能看？誰都能抄？
那……那……
趙駝子猛地一拍大腿，也顧不上跟徒弟顯擺了，扭頭就吼：“還愣著幹啥！還尋個屁的木料啊！趕緊的，回去拿紙筆，抄！快去！”
兩個徒弟被師傅這突如其來的暴喝嚇了一跳，面面相覷，完全沒搞懂狀況。
“師傅，這……這咱們首接撕下來帶走唄，還用抄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