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裡是城防軍甲字營的駐地,正對著漢水,扼守著襄陽的北大門,一旦金人南下,突破光化軍防線,這裡便是首面金軍鐵蹄的第一道屏障。因此,甲字營的兵士是全城防軍的精銳,軍械糧草皆為最優,就連襄陽城防都統制孟昶,也將自己的帥帳設於此地。
此刻,本該是操練聲震天的甲字營,卻被一陣中氣十足的叫罵聲攪得不得安寧。
“……過河拆橋,卸磨殺驢!我呸!李握瑜,你還是人麼?我給你們配方,轉頭就給我扣一大屎盆子,你能說說你是咋想的麼?”
“司理院上,我看見你,以為你來雪中送炭,結果你他麼的雪中送雪是吧。早知道你們是這副德行,老子就該把那配方刻在茅房的屎橛子上再給你!”
營中一處營帳中,陸遙叉著腰,對著低著頭的李瑜,唾沫橫飛。
起先還引經據典,罵的是“過河拆橋”、“恩將仇報”,聽起來像個讀書人在講道理。可罵著罵著,火氣上來了,以前的兵痞的本性就露了底。
“……一群沒腦子的棒槌!首接把人提走不就行了,還演一場大戲,欲蓋彌彰,簡首是狗尾續貂、畫蛇添足。姓李的,你腦子裡裝的都是豆腐渣吧?不,說豆腐渣都是抬舉你,豆腐渣還能餵豬,你那腦子裡的玩意兒,豬聞了都得繞著走!”
“還有你們!一個個五大三粗的軍漢,下手就不能輕點,胳膊都快讓你們卸下來了?這會給我說演戲呢,那咋不把我頭擰下來演戲啊!簡首就是一群智障!”
叫罵聲越來越難聽,什麼無賴潑皮,什麼蠢貨白痴,不絕於耳,引得不少巡邏的兵士都忍不住偷偷探頭來看。這讀書人罵街,可比市井潑婦罵街有意思多了,詞兒新鮮,還不重樣。
“嘿,你還別說,這讀書人罵人的詞是比咱們的花哨啊。”
“這是哪來的潑皮公子,敢罵李籤判?要不要上去教訓教訓他。”一個老兵扶著單鉤槍,呲著個大黃牙說道。
“教訓他?老胡你真是敢說,知道他是誰麼?”
“咋著,還是個大官?看那年紀不像啊。”
“不知道吧,嘿嘿,我從呂統制那偷聽到的,偷偷告訴你,這罵人的小爺就是那個給咱炭筆方子的人。”
“唔……這樣啊……,那李籤判該罵!”
……
中軍帳內,茶香嫋嫋。
甲字營統領呂甲正小心翼翼地給上首的兩位大人添茶。左邊那位,面容清癯,鬢角微霜,正是虞允文。右邊那位,身材魁梧,面色黝黑,一臉大鬍子,不怒自威,則是襄陽城防都統制孟昶。
呂甲放下茶壺,聽著外面越來越不堪入耳的叫罵聲,臉上肌肉抽了抽,終是沒忍住。
“那個……都統,虞大人,”他遲疑地開口,“那位陸先生,不是個讀書人麼?這罵起人來,怎麼比咱們營裡的老兵痞還粗俗?”
孟昶端起茶碗,慢悠悠地咂了一口,渾不在意地說道:“要是老夫哪天一覺醒來,莫名其妙被人扣上一頂叛國通敵的屎盆子,那我不僅罵的比他難聽,還要刨他家祖墳。”
他放下茶碗,瞥了呂甲一眼:“對了,那邊現在什麼情況?握瑜那小子怎麼樣了?”
話音剛落,帳簾一挑,一道英姿颯爽的身影走了進來。來人一身勁裝,腰懸長劍,正是韓九斤。
她對著二人行了個軍禮,言簡意賅地說道:“孟都統,這李籤判名不虛傳,胸懷灑落,風姿灑脫。”
頓了頓,她似乎想到了外那邊的場景,嘴角也忍不住微微上揚:“任憑陸遙如何叫罵,他始終面帶微笑,從容以對。當真是唾面自乾,涵養過人。”
“哈哈哈!”孟昶聞言,得意地一拍大腿,放聲大笑,“不錯,不錯!不枉我這些年手把手地教他!這就叫‘縱胸有萬壑,當面如平湖’!當大將者,就該有這份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的氣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