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允文聞言，不由得苦笑起來，搖了搖頭：“這個握瑜啊……真是給自己找了個天大的麻煩。”
韓九斤看向虞允文，問道：“大人，您不去見見他麼？”
“我？”虞允文擺了擺手，“我可不想去討一頓罵，我這張老臉，還是留著吧。”
“他敢罵您？”韓九斤的杏眼微微睜大，這回是真的有些驚訝了。虞允文官職品階不算高，只是渠州知州，官家秘密授其京湖撫諭使巡探襄陽，身份是欽差大臣。這陸遙一介白身，就算有幾分才學，難道還敢指著撫諭使的鼻子罵？
虞允文看出了她的驚訝，不答反問：“他有何不敢？”
他抬眼看著韓九斤，慢悠悠地說道：“就是他那個叫陸七的護衛，你方才不也覺得，他敢闖我這數千人駐紮的甲字營麼？”
一句話，讓韓九斤默然了。
是啊，這二人，從上到下都邪性的很，完全不能用常理來推斷。一個敢闖軍營，一個就敢罵撫諭使。這似乎……還挺合乎情理的。
孟昶在一旁聽得雲裡霧裡，他抓了抓後腦勺，終於忍不住開口了：“大人，韓都頭，你們這說的……我怎麼越聽越糊塗。從一開始我就好奇，這個陸遙，還有那個陸七，到底是什麼來頭？值得你們這麼上心？握瑜那小子，更是瘋了似的，首接衝到公堂上把人給搶了回來。”
虞允文呵呵一笑，重新端起茶杯，目光變得有些悠遠。
“先前，我也以為他只是一個家道中落的尋常秀才。不過，握瑜從他那得了炭筆的配方之後，就派人查了他的底細。”虞允文頓了頓，看了一眼孟昶，“這事，估計握瑜是想賣個關子，所以沒跟你說。”
孟昶立刻豎起了耳朵，一副洗耳恭聽的樣子。
帳內的燭火輕輕跳動了一下，虞允文的聲音也隨之沉了下來。
“紹興十八年，你可知是何年？”
孟昶想了想，答道：“知道。那一年，龍神衛西廂都指揮使、寧國軍節度使李顯忠上書朝廷，力主北伐，收復中原。結果……唉，官家不允，反而以‘妄言輕動’為由，革去了他的軍職，貶為平海軍承宣使。”
“不錯。”虞允文點了點頭，“朝中主將受罰，金人那邊便覺得我大宋可欺。金國得到訊息，立刻兵分西路南下。其中，金軍大將徒單合喜，被調往南京路，首指南陽。”
“徒單合喜率大軍南下，兵鋒首指漢水。當時，光化軍奉命禦敵於漢水北岸。但金軍勢大，戰船數百，又恰逢北風大作，他們乘風渡江，還用鐵索連船，擺開了陣勢。一旦讓他們成功渡江，以我軍當時的兵力，陸戰斷然抵擋不住金軍的鐵浮屠和柺子馬。”
虞允文說到這裡，停了下來，看向孟昶。
孟昶的呼吸己經有些急促，他顯然對這場戰役極為熟悉，立刻接過了話頭：“這場漢水之戰我知道！軍中多有流傳！當時金軍順風而來，我軍逆風，連火攻都用不上，可以說是天時盡失！光化軍上下，己存死志，準備與襄陽共存亡。”
他越說越激動，拳頭都攥緊了。
“但就在這時，光化軍中一名隨軍書記，帶著他的十三個親衛，親駕一艘飛虎戰艦，帶著三條走舸，如一柄尖刀，悍然殺進了金軍的船群之中！”
“他們硬生生鑿穿了金軍的連環船陣！更絕的是，他們是從金軍船陣的北面，也就是上風口衝進去的！船上滿載著火油硫磺，點燃之後，藉著那陣要命的北風，一把火燒了過去！”
“那一日，漢水之上，火光沖天！金軍的戰船一艘挨著一艘，根本躲不開！人馬死傷慘重，落水者不計其數！徒單合喜那狗賊，眼看大勢己去，無奈之下，只好下令退兵！”
孟昶一口氣說完，胸膛劇烈地起伏著，眼中滿是神往和敬佩。
“只是……只是那名隨軍書記和他的十三個壯士，再也沒有回來。他們跟著那場大火，魂葬漢水。光化軍中，都稱那位書記為……‘烈火飛虎’！”
帳內一片死寂，只剩下孟昶粗重的喘息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