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在後半夜停了,留下滿目刺眼的白,和一種被洗滌過後的、清冽到近乎殘酷的寒冷。天光從厚重的雲層縫隙中漏下幾縷,落在紫禁城覆雪的琉璃瓦上,泛著冷硬的、毫無溫度的光澤。
養心殿西暖閣內,地龍依舊燒得暖融,新換的鵝梨帳中香氣味清甜,卻驅不散玄凌眉宇間凝結的沉鬱。他靠坐在暖炕上,手中無意義地摩挲著一塊溫潤的玉佩,目光落在虛空,腦海中卻如同冰湖乍裂,兩股記憶的寒流正在無聲而激烈地碰撞、交融、又彼此排斥。
屬於“雍正”的記憶,是西十七年人生沉澱下的、帶著硃批與權謀冷光的現實。它清晰、務實、冰冷。關於甄家,只有簡練如刑部文書般的結論:罪臣甄遠道,依附年羹堯、允?逆黨,流放寧古塔,永不敘用。家眷離散,唯餘兩女——長女甄嬛,廢為庶人,發甘露寺帶髮修行;幼女甄玉嬈,己流放寧古塔了。沒有兒子,沒有“甄珩”。 這份記憶裡,甚至不曾為“甄家長子”這個概念留下絲毫空隙。
然而,屬於“玄凌”的記憶,那來自另一個時空、屬於二十七歲大周帝王的鮮活靈魂烙印,卻像被封存在冰層下的暗流,頑固地翻湧著截然不同的圖景。甄嬛……那個讓他愛恨交織、最終在奉先殿為之崩潰的女子,她的身後,似乎不僅僅有淚眼婆娑的父母和稚嫩的幼妹。還有一個更模糊的、屬於年輕男子的身影,站在甄家傾頹的府邸門前,或是遙遠沙場的風煙之中。那個名字呼之欲出,帶著鐵與血的氣息——甄珩。是了,甄嬛的兄長,甄珩。一個並非處在後宮爭鬥最前沿,但在“大周”的記憶裡,是甄家除了女兒外,於朝堂軍中另一種存在與希冀的男子。
更讓玄凌此刻心思電轉的,是另一段隨之浮起的、更加隱秘幽微的記憶。在那“大周”的後宮,曾有過極其隱晦、幾乎不為人知的流言,關於那位以柔婉歌喉與縝密心思立足的妃嬪——安陵容。似乎……曾有人窺見過,她望向某些與甄家、與宮外相關的物件或方向時,眼中那轉瞬即逝的、絕非尋常的複雜光芒。那光芒裡,有怯懦的仰望,有求而不得的苦澀,有深深壓抑的、幾乎不見天日的情愫。而那情愫所繫的物件,隱約指向的,正是那位身在宮牆之外、或許曾與安陵容有過短暫交集的甄家長子——甄珩。
這個聯想,如同一道無聲的閃電,猝然劈開玄凌被連日震驚與疲乏籠罩的腦海。
如果……如果這個世界真的是“大周”的映象,如果人物、關係、乃至某些情感糾葛都在被一絲不苟地“復刻”,那麼,甄珩是否存在?安陵容內心深處,是否也埋藏著對那個“甄珩”同樣無法言說、隱秘而絕望的念想?
這不僅僅是一個關於“映象”精度的驗證。甄珩的存在與否,首接關係到甄家在此世界的真實背景與潛在勢力。而安陵容對“甄珩”可能存有的那點心思,更可能成為一個極其微妙、甚至危險的變數。若利用得當,或許能成為窺探安陵容真實立場、乃至她背後皇后一黨某些隱秘心思的一絲縫隙,一把鑰匙。
然而,如何問?他此刻是“雍正”,是清朝的皇帝。他沒有理由、也絕不可能知道另一個時空裡甄家可能有個叫“甄珩”的兒子,更不可能知道安陵容與此人或許有舊。任何首接的詢問,都無異於自曝其短,引人疑竇。
需要一個藉口,一個合乎“雍正”當下處境與心境的、自然的切入點。
他目光落在殿角那尊吐著嫋嫋青煙的香爐上,心中有了計較。
“蘇培盛。”
“奴才在。”蘇培盛一首垂手侍立在側,聞聲立刻上前。
“朕記得,安嬪……似乎擅於調香?她調的‘鵝梨帳中香’,朕用著倒覺寧神。”玄凌的聲音帶著刻意流露的疲憊與一絲尋求慰藉的溫和。
蘇培盛忙道:“回皇上,安嬪娘娘心思靈巧,於香道一途確有過人之處。不止‘鵝梨帳中香’,娘娘平日調變的其他香品,也頗受六宮稱讚。皇上若想換換口味,或尋些更助安神的,召安嬪娘娘來問問,正是妥帖。”
“嗯。”玄凌微微頷首,揉了揉額角,“朕這幾日總覺神思不寧,前朝事雜,後宮也……罷了,就傳安嬪來吧。帶上些她得意的香品,朕瞧瞧。也不必拘禮,只當閒話解悶。”
“嗻。奴才這就去延禧宮傳旨。”蘇培盛躬身退下,心中卻飛快轉著念頭。皇上這是……在祺嬪之後,又念起安嬪的靜默妥帖了?還是真為香品,或只是尋個由頭,見見這位與甘露寺那位有過舊誼的宮嬪?
約莫兩刻鐘後。
安陵容隨著引路太監,悄步走入西暖閣。她穿著一身雨過天青色的素緞旗袍,外罩月白緙絲棉坎肩,髮髻清爽,只簪一支銀點翠梅花簪並兩朵同色絨花,淡雅得如同窗外枝頭未化的積雪。她步履輕盈,來到暖炕前,規規矩矩地行下禮去,聲音是恰到好處的柔婉低迴:“臣妾安氏,給皇上請安,皇上萬福金安。”
“起來吧,坐。”玄凌抬了抬手,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一瞬。比起記憶中“大周”的安陵容,眼前女子似乎更添了幾分經年累月沉澱下的沉靜,那份刻入骨子裡的恭順與小心翼翼絲毫未變,只是在這沉靜之下,彷彿有更深的東西,靜水流深。
“謝皇上。”安陵容謝恩,在蘇培盛搬來的繡墩上側身坐下,眼簾微垂,雙手安靜地交疊在膝上。
“蘇培盛說,你調的香能靜心,朕這幾日頗覺煩悶,故召你來問問。”玄凌開口,語氣是刻意營造的閒適,彷彿真是君王與妃嬪間尋常的消遣。
“臣妾陋技,能得皇上垂詢,是臣妾的福分。”安陵容聲音輕柔,示意身後宮女將一個紫檀木小匣呈上,“臣妾帶了些平日閒暇所制,有安神助眠的‘柏子仁香’,有清心明目的‘梅花香’,也有按古方試製的‘宣和御製香’,請皇上品評指正。”
蘇培盛接過匣子開啟,置於玄凌面前炕几上。香餅小巧精緻,各有其態,散發出或清冽或甘醇的幽香。玄凌隨手拈起一枚柏子仁香餅,置於鼻端,的確有一股沉靜寧和之氣。“香道見心性。你性子靜,調的香也安穩妥帖,很好。”
“皇上過譽了。”安陵容微微欠身,姿態恭謹依舊。
殿內一時靜謐,只有更漏滴水與香爐中菸絲嫋嫋升騰的細微聲響。玄凌放下香餅,端起手邊的溫茶,用杯蓋輕輕撥弄著浮葉,彷彿沉浸在嫋嫋茶煙與香氣之中,過了片刻,才似自言自語,又似感慨般低聲嘆道:“這‘宣和御製香’……朕恍惚記得,昔年彷彿在何處聞過類似的氣息……似乎是,許多年前了……”
他頓了頓,抬起眼,目光似乎因回憶而有些縹緲,落在安陵容沉靜的側臉上,語氣帶著一絲追憶往事的悵然:“朕記得,你與昔日的莞貴人,是同期入宮的秀女,又曾同居一宮,頗為相熟?”
安陵容心中微微一緊,面上卻依舊平靜,柔聲答道:“回皇上,臣妾與莞姐姐……與昔日的莞貴人,確是在選秀時結識。入宮後蒙莞貴人不棄,同在碎玉軒居住過一段時日,承蒙她諸多照拂。”她措辭謹慎,既承認了過往交集,又用“昔日”、“照拂”等詞,將關係定位在合乎宮規的、有距離的“舊誼”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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