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話聽在祺嬪耳中,便是安陵容提醒她要做得隱秘、漂亮,別給人抓到把柄,也別首接牽扯皇后(雖然她們心知肚明這主意從何而來)。她連連點頭:“我懂,我懂!姐姐放心,我省得輕重!”
又說了幾句閒話,祺嬪便坐不住了,尋個藉口,匆匆告辭離去。那背影,透著一種迫不及待的、要去攪動風雲的勁頭。
安陵容獨自留在側殿,重新拿起那方未繡完的帕子。陽光移動,落在她沉靜的側臉上,那柔婉的眉目間,此刻卻尋不到半分方才的關切與擔憂,只剩下一片深潭般的平靜,和眼底深處,一絲若有若無的、冰冷的譏誚。
蝶戀花,花引蝶。到底是誰戀著誰,誰又利用了誰呢?
她指尖撫過帕子上那隻即將繡成的、翩然欲飛的彩蝶,輕輕一針,刺破了蝶翼的邊緣。
養心殿,西暖閣。
玄凌並不知道,一場針對他(或者說,針對“甄嬛回宮”之事)的、來自前朝言官的新一輪攻勢,正在暗地裡醞釀。他剛剛勉強處理完幾份相對簡單的請安折和謝恩折,正對著一份關於江南漕糧改海運利弊分析的冗長奏疏,看得頭暈眼花。
蘇培盛悄步進來,將一盅新燉好的燕窩輕輕放在御案一角,低聲道:“皇上,進些點心吧,您早膳都沒用多少。”
玄凌揉了揉脹痛的額角,瞥了一眼那盅燕窩,毫無食慾。他更關心另一件事:“蘇培盛,朕讓你去查的事,如何了?”
他問的是關於前幾日慈寧宮“薩滿法師”的審訊,以及內務府、侍衛處對當日法師所用之物、出入人等的詳查結果。
蘇培盛臉色一苦,躬身道:“回皇上,慎刑司那邊報上來,那兩個薩滿一口咬定是‘神靈附體、天火自生’,他們只是按儀軌做法,絕無任何不軌之舉,所用符紙、聖水、香料,皆是從前常用之物,並無異常。動了大刑,也只說是天意如此。內務府和侍衛處反覆核查了當日所有器具、人員,也……也未發現明顯人為縱火的痕跡。那藍色火焰和焦痕,太醫和幾位懂化學的西洋教士看了,也說不出個所以然,只道或許是某些罕見礦物或藥材混合所致,但具體何物,如何引燃,難以斷定。”
又是“天意”!又是查無可查!
玄凌胸口一陣憋悶。他知道,這必然是“宜修”的手筆,而且做得極為乾淨利落,將所有線索都指向了虛無縹緲的“天災”或“神罰”。這女人,心思之縝密,手段之刁鑽,比他記憶中的“朱宜修”恐怕有過之而無不及!
難道就真的拿她沒辦法?只能眼睜睜看著她一步步用“天意”勒緊自己的脖子?
不,他不信。
既然明面上的調查無果,那就從別處入手。人過留痕,雁過留聲。如此周密的計劃,必然有更多的人參與,有更多的環節。那兩個薩滿法師或許不知情,或許是被利用的棋子,但安排他們入宮的人,提供那些“特殊”符紙香料的人,在慈寧宮內部可能配合的人……總會有蛛絲馬跡。
還有……朝堂上。那蘇圖為何偏偏在那個時候,丟擲“熒惑守心,赤氣衝月”的星象?是巧合,還是有人授意?張廷玉的“附議”,是單純的老成持重,還是另有考量?
玄凌感到自己彷彿陷入了一團巨大的、粘稠的迷霧,西面八方都是敵人,卻看不清任何一張清晰的臉。他需要資訊,需要更多、更準確的資訊,來照亮這迷霧,看清棋局。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投向了御案一角——那裡,安靜地放著一卷用明黃錦緞包裹的畫軸。
純元皇后的畫像。蘇培盛昨日己悄悄取回,說是“太后宮中事忙,暫未驚動,只按皇上吩咐請了來”。
宛宛……
只要看到這張臉,或許……他就能獲得某種力量,或者,找到某種破局的靈感?
他伸出手,指尖懸在錦緞上方,微微顫抖。既渴望,又恐懼。但看到不是扔魂牽夢縈的臉,畫像中的人美是美,但沒有任何和宛宛相似之處。恐懼再次看到“錯位”,恐懼那最後一點支撐他的念想,也這荒謬的世界裡崩塌。
“皇上,” 蘇培盛的聲音再次響起,帶著一絲遲疑,“還有一事……奴才聽聞,這幾日前朝,似乎……有些御史言官,私下議論頗多,不止於天象,更有將近日宮中不寧,與前些日子……甘露寺的訊息勾連在一處說的。言辭……不甚好聽。奴才怕,這股風若是刮到明面上,只怕……”
玄凌的手,猛地頓住。
御史言官?勾連?
新的風波,又要來了嗎?
宜修,你的手段,果然層出不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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