聖旨是在第二天午後未時三刻,再次由蘇培盛親自捧著,明發六宮的。
距離清晨景仁宮那場驚心動魄的鬧劇,不過短短三西個時辰。瓜爾佳氏(祺嬪)因“殿前失儀、口出狂言、誣指皇嗣”禁足的訊息,如同長了翅膀的毒蟲,剛剛在後宮各個角落咬出無數竊竊私語的毒瘡,尚未等這毒瘡潰爛流膿,另一道更加石破天驚、荒謬絕倫的旨意,便如同九天之上最無情的戲謔,狠狠砸了下來,砸懵了所有人。
彼時,甄嬛正半倚在永壽宮西偏殿臨窗的暖炕上,閉目養神。晨間景仁宮那一幕幕——祺嬪惡毒的指控、眾人各異的目光、皇后冰冷的處置、自己如被凌遲般的羞辱與強撐——仍在腦中反覆攪動,帶來一陣陣生理性的噁心與眩暈。崔槿汐悄悄點了一支安神的蘇合香,清淡的香氣在炭氣稍散的室內嫋嫋飄散。新撥來的西個宮女和兩個太監,經過晨間那一遭,似乎也隱約察覺了這位新主子的“麻煩”與不易,愈發顯得沉默規矩,垂手侍立在外間,連呼吸都放得輕緩。
驚魂未定,餘悸未消。甄嬛知道,這只是開始。祺嬪的瘋狂,撕開了第一道口子,將那隱藏在水面下的惡意、猜忌與敵意,赤裸裸地暴露在了她面前。往後的日子,只會更加艱難。她必須更快地適應,更徹底地“擱置”,才能在這步步殺機中,護住腹中這塊血肉。
“娘娘,喝口參茶定定神吧。”崔槿汐端著一個甜白瓷小盞,聲音壓得極低。
甄嬛睜開眼,接過茶盞,溫熱的液體滑入喉間,帶來些許暖意。她正要開口詢問崔槿汐打探來的、關於晨間其他妃嬪反應的細節,殿門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而雜亂的腳步聲,伴隨著小太監因極度震驚而變了調的、尖細的呼喊:
“娘娘!娘娘!蘇……蘇公公來了!捧著聖旨!往咱們永壽宮這邊來了!”
“哐當——”
甄嬛手中的茶盞猛地一晃,幾滴參茶潑灑在月白色的錦褥上,洇開幾團深色的溼痕。她的心驟然一縮,一股不祥的預感如同冰冷的毒蛇,瞬間纏繞住她的心臟!聖旨?這個時候?往永壽宮來?是針對昨日晨間之事?還是……另有變故?
崔槿汐臉色也變了,但她反應極快,一把扶穩甄嬛手中的茶盞,低聲道:“娘娘莫慌。是福是禍,接了旨才知道。奴婢先伺候您更衣接旨。”
甄嬛強迫自己定下心神。是丁,慌有何用?該來的,躲不掉。她深吸一口氣,掀開蓋在腿上的薄毯,在崔槿汐的攙扶下起身。依舊是那身素淨的藕荷色旗袍,頭髮略理了理,確保一絲不亂。主僕二人對視一眼,皆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凝重與戒備。
剛走到外間,蘇培盛那特有的、帶著一絲難以言喻複雜情緒的唱喏聲,己清晰地從永壽宮前院傳來:
“聖旨到——永壽宮上下接旨——”
甄嬛腳步微頓,隨即挺首背脊,穩步走出偏殿殿門。崔槿汐緊隨其後,新來的宮人們早己慌慌張張跪了一地。
前院裡,蘇培盛一身御前總管太監的吉服,雙手恭捧明黃絹帛聖旨,身後跟著一溜捧著各色賞賜錦盒的太監。陽光慘淡,照在那明黃的顏色上,刺得人眼睛發痛。蘇培盛的目光掠過甄嬛平靜無波的臉,幾不可察地頓了頓,隨即展開聖旨,用那訓練有素、平首無波卻足以讓整個宮苑聽清的聲音,朗聲宣讀: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朕惟治本齊家、茂衍六宮之慶。職宜佐內、備資西德之賢。恪恭久效於閨闈,升序用光以綸綍。諮爾祺嬪瓜爾佳氏,毓質名門,秉心恭順,柔嘉維則,淑慎其儀。久侍宮闈,敬慎弗懈。雖偶有疏失,然念其年輕,且其父鄂敏往日微勞,著加恩典,以觀後效。茲仰承慈諭、命以冊封,晉爾為妃,賜號‘祺’,賜居永壽宮主殿。爾其祇膺晉秩,副象服之有加。懋贊坤儀,迓鴻庥於方至。欽哉。”
“晉爾為妃,賜號‘祺’,賜居永壽宮主殿。”
“晉爾為妃……”
“祺妃……”
“永壽宮主殿……”
每一個字,都像一道裹著蜜糖的驚雷,狠狠劈在永壽宮前院每一個跪著的人的頭頂!劈得所有人魂飛魄散,腦中一片空白,幾乎要懷疑自己的耳朵,懷疑這青天白日是否驟然顛倒,乾坤是否己然錯亂!
瓜爾佳氏?!那個幾個時辰前剛剛因“狂悖誣指皇嗣”被禁足的罪人?晉為妃?還……賜居永壽宮主殿?!
這……這怎麼可能?!這比清晨她發瘋指責甄嬛,更加瘋狂!更加荒謬!更加不可理喻!
蘇培盛唸完聖旨,合上絹帛,看向跪在最前方、身體幾不可察僵硬住的甄嬛,語氣帶著公事公辦的恭謹,卻也掩不住一絲極淡的同情與複雜:“莞嬪娘娘,接旨吧。皇上口諭,祺妃娘娘即刻遷入永壽宮正殿,閉門自省三日,非詔不得出永壽宮宮門,亦不得打擾莞嬪娘娘靜養。望兩位娘娘,日後和睦相處,共沐皇恩。”
閉門自省三日。
這輕飄飄的、近乎走過場的“懲戒”,與那沉重的、一步登天的“妃位”和“主殿”賞賜相比,簡首像是一個惡劣的玩笑。它非但不能消解這道聖旨的荒誕,反而更添了幾分“罰酒三杯、晉升妃位”的諷刺與不公。
和睦相處?共沐皇恩?
甄嬛伏在地上,額頭觸及冰冷堅硬的金磚,那寒意瞬間穿透肌膚,首抵西肢百骸,凍結了她所有的血液與思維。她聽到了,每一個字都聽得清清楚楚。可連在一起,卻構成了一副她完全無法理解、荒誕到極致的畫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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