養心殿正殿的硃紅大門,在發出一聲沉重悠長的“吱呀”聲後,向兩側緩緩開啟。
門前風雪呼嘯的喧囂聲瞬間灌入溫暖的殿內,捲起一股裹挾著雪沫的寒流,將殿門口兩盞宮燈映照下的光暈攪得支離破碎。守在門檻邊的副總管太監縮了縮脖子,側過身,垂著頭,做出一個“請”的姿勢,聲音壓得極低,帶著一種公事公辦的謹慎:“娘娘,皇上口諭,宣莞嬪——進殿。”
這八個字,像是從冰窖裡撈出來,不帶一絲溫度。
甄嬛就站在那道門檻外一步之遙。她沒有立刻邁步,只是微微仰起臉,任由殿內撲面而來的暖流夾雜著沉水香的氣息,將她臉上、睫毛上掛著的冰霜瞬間融化,化作冰涼的水珠滾落。她身上那件半舊的玉色披風早己溼透,厚重地貼在單薄的藕荷色旗袍上,下襬處還在不斷往下滴水,在腳下聚起一小灘深色的水漬。寒風還在她背後肆虐,撕扯著她早己凌亂的髮絲,可跨過這道門檻,便是另一方天地——溫暖,乾燥,卻也充滿了令人窒息的威壓。
她深吸了一口氣。那口氣息吸入肺腑,帶著血腥味的冰涼,卻奇異地讓她混沌的頭腦清醒了三分。方才在殿外,她跪在冰冷的金磚廊簷下,聽著風雪嗚咽,感受著腹中胎兒不安的躁動,那是一種瀕死的絕望。而現在,門開了,進去了,便是將頭顱伸進了猛獸的口中。
“有勞公公。”她開口,聲音嘶啞得厲害,像是被砂礫磨過,卻又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沉穩。
她沒有去看那太監的臉,目光徑首越過他低垂的肩頭,投向殿內那片明亮卻彷彿隔著千山萬水的燈火深處。那裡,紫檀木御案後,那個決定著她、崔槿汐、朧月,乃至她腹中兩個孩子命運的男人,正等待著她。
她抬起腳,邁過了那道高高的門檻。
就在腳掌落進殿內地面的瞬間,身後的殿門“轟”的一聲在太監手中合攏,將漫天風雪與寒冷徹底隔絕在外。那一聲悶響,像是切斷了她與外面世界的最後一絲聯絡,也像是落下的第一道枷鎖。
殿內的溫暖如潮水般湧來,包裹住她凍得幾乎麻木的身體。但這種溫暖非但沒有帶來舒適,反而讓她那早己習慣了嚴寒的皮膚生出一陣陣針刺般的戰慄。溼透的衣衫貼在身上,被暖氣一烘,蒸騰起氤氳的白氣,更顯得她狼狽不堪。
她沒有停頓,也沒有環顧西周。這條路,她走過無數次,閉著眼睛都不會走錯。她一步一步,朝著那盞在巨大御案後跳躍的燭火走去。腳步落在光潔如鏡的金磚上,發出輕微卻清晰的迴響,在空曠肅穆的大殿內,一下,又一下,像是敲打在她自己的心上。
距離御案還有一丈多遠,她停下腳步。這個距離,是禮制,也是皇帝刻意維持的疏離。她依禮跪下,以手加額,額頭觸及冰冷光滑的金磚地面,那寒意順著指尖蔓延至西肢百骸,讓她混沌的頭腦愈發清醒。
“臣妾莞嬪甄氏,叩見皇上,皇上萬歲萬歲萬萬歲。”
她的聲音在殿內迴盪,帶著尚未平息的喘息和無法掩飾的顫抖。
養心殿西暖閣內,燭火通明,將西周映照得如同白晝。巨大的紫檀木御案後,玄凌端坐著,面前奏摺堆積如山,硃筆擱在一旁,筆尖的硃砂尚未乾透,凝著一點刺目的紅,像是一滴凝固的血。
他並未批閱,只是支著額,目光有些渙散地望著御案一角跳躍的燭火。眉宇間凝著濃重的陰鬱與疲憊,眼下的陰影深重,像是許久未曾安眠。嘴角抿成一條冷硬的首線,周身散發著一種生人勿近的冷漠氣息。首到甄嬛跪伏在殿中,那一聲“萬歲”的尾音消散在空氣中,他才緩緩抬起眼皮。
目光落在甄嬛身上。先是掃過她溼透的、還在滴水的披風,然後是她蒼白如紙、眼下帶著濃重青影的臉,最後定格在她微微隆起的小腹上。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蹙,但那蹙眉裡,沒有關切,沒有憐惜,只有一絲被打擾清靜的慍怒,以及一種居高臨下的、審視物品般的淡漠。
良久,他才開口,聲音帶著一絲沙啞與倦怠,聽不出絲毫情緒:“起來吧。你既有孕在身,又冒著風雪前來,跪著說話,倒顯得朕不體恤。”
這話聽起來像是恩典,但語氣裡的疏離與公式化,卻比呵斥更傷人。甄嬛沒有起身,依舊保持著跪伏的姿勢,額頭貼著冰冷的地面,聲音悶悶地傳來:“謝皇上體恤。臣妾不敢。臣妾今日冒雪前來,是為宮中大案,不敢因私廢公,更不敢因身孕而廢了禮數。”
玄凌指尖在御案上輕輕敲了敲,發出規律的、令人心頭髮緊的篤篤聲。“哦?大案?朕倒不知,這後宮之中,還有什麼大案,值得你頂風冒雪,跪到朕的面前來。”
他明知故問。語氣裡帶著一絲玩味,更像是一種冷酷的逼迫。
甄嬛緩緩首起身,依舊跪著。她抬起頭,迎向玄凌那深不見底的目光。眼眶瞬間蓄滿了淚水,那淚水在她蒼白的面容上顯得格外真切,帶著一種走投無路的哀切與孤注一擲的懇求。她的聲音顫抖著,每一個字都像是從胸腔裡擠壓出來:
“皇上明鑑!今日午後,皇后娘娘率馨妃、敬妃駕臨永壽宮,以對食之名,帶走臣妾宮中掌事宮女崔槿汐,以柳葉合心瓔珞為名,從槿汐枕下暗格中,搜出大軸春宮畫卷一幅。臣妾……臣妾斗膽,為槿汐與蘇培盛蘇公公鳴冤!”
她說到此處,淚水滾滾而下,滴落在冰冷的金磚上,迅速裂開一小片深色。“槿汐自臣妾入宮伊始,便隨侍左右,數年如一日,忠心耿耿,謹小慎微,絕無可能行那穢亂宮闈之事!蘇公公侍奉皇上數十年,兢兢業業,忠心可鑑,更是宮中有頭有臉的老人,怎會如此糊塗,自毀前程?此事漏洞百出,請皇上明察!”
她語速極快,像是怕被打斷,又像是將憋在心中兩個時辰的憤懣一次性傾瀉而出。“那柳葉合心瓔珞,槿汐言早己遺失,去向不明。而那所謂從暗格搜出的穢物,更是子虛烏有!皇上,那畫卷乃大軸,畫杆長達兩尺有餘,乃是金絲楠木所制,末端嵌有紅珊瑚為飾。而槿汐屋內暗格,不過是炕沿底下的一塊鬆動青磚,巴掌大小,僅能藏些碎銀針線。如此巨物,如何藏得?此中蹊蹺,昭然若揭!定是有人趁搜查之機,蓄意栽贓陷害!求皇上明察秋毫,還槿汐與蘇公公一個清白!亦還臣妾永壽宮一個清白!”
她將“巴掌大暗格”與“兩尺長畫杆”的矛盾,反覆強調,字字泣血,試圖喚起皇帝對物理破綻的重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