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夏刈那帶著哭腔的、字字泣血的稟報聲中,他搭在扶手上的手,緩緩地、極其緩慢地,握成了拳。手背上,青筋根根暴起,顯示出主人內心絕非表面那般平靜。然後,他抬起眼,目光如冰刃,首首射向癱跪在地的夏刈,那眼神里的寒意,幾乎要將人凍僵。
他沒有暴怒,沒有叱罵,甚至沒有立刻追問細節。他只是用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眸,死死盯了夏刈片刻,彷彿要透過他,看清偏殿里正在上演的生死慘劇。
時間,彷彿在這一刻凝固了。正殿裡死一般的寂靜,只有粗重的喘息聲和極力壓抑的嗚咽。
終於,玄凌開了口。聲音並不高,甚至有些低沉沙啞,卻帶著一種斬金截鐵的、不容任何置疑的冰冷力量,一字一句,砸在寂靜的殿中:
“傳朕旨意。”
“太醫院所有人,不計代價,不必保莞嬪性命。必保住皇子性命”
“若皇子有失,” 他頓了頓,目光如寒霜,掃過夏刈慘白的臉,掃過癱軟的琪妃,最後,落在強作鎮定的皇后臉上,語氣平靜得令人心膽俱寒,“永壽宮上下,太醫院主事,一併以失職論處。”
“若皇嗣不保,” 他的聲音更冷了幾分,如同數九寒冰,“今日當值所有太醫、穩婆、宮人,皆陪葬。”
平靜的語調,吐出的是血腥至極的旨意。沒有怒吼,沒有拍案,卻比任何雷霆之怒都更讓人恐懼。這不是關懷,這是最後的、冷酷的底線宣告。保住,或許還有一線生機;保不住,便是玉石俱焚的陪葬!
“嗻!奴才遵旨!奴才這就去傳旨!” 夏刈幾乎是連滾爬爬地衝了出去,彷彿背後有惡鬼追趕。
玄凌說完這兩句話,便不再看任何人。他重新靠回椅背,甚至抬手,輕輕拂了拂袖口並不存在的灰塵。然後,他再次將目光投向了那尊青玉如意,彷彿方才那決定無數人生死的旨意,不過是隨口吩咐了一句無關緊要的小事。
琪妃己嚇得魂飛魄散,癱在宮女懷裡瑟瑟發抖,連嗚咽都發不出來。安陵容死死咬著嘴唇,嚐到了血腥味,才勉強沒有暈厥過去。皇帝的話,像是一把冰刀,割開了所有虛假的溫情與期待,露出了皇家權力之下,最赤裸、最殘酷的規則——價值,或者,代價。
宜修站在殿門邊,背對著眾人,面朝門外沉沉的夜色。玄凌的旨意,像一盆冰水,將她從頭澆到腳,寒意刺骨。她聽懂了皇帝的話外之音:莞嬪和剩下的那個孩子,必須活。否則,今日永壽宮所有相關之人,包括她這個“坐鎮”的皇后,都將難逃“失職”的干係!皇帝將她推到前面“坐鎮”,不是信任,而是將她與這兇險的產育,牢牢捆綁在了一起!成了,是她皇后排程有方;敗了,便是她皇后“坐鎮不力”!
好一招……以退為進,禍水東引!不,或許從一開始,皇帝坐在這裡,等的就不是好訊息,而是這樣一個……能將所有人,尤其是她這個皇后,徹底拉下水的、最壞的結果!
她緩緩轉過身,臉上己恢復了慣有的、屬於皇后的、端凝沉靜的表情,只是那眼眸深處,最後一絲溫度也消散殆盡,只剩下冰冷的、屬於烏拉那拉·宜修的堅韌與算計。她不再看皇帝,也不再理會癱軟的琪妃和驚惶的安陵容,而是挺首了背脊,用清晰而鎮定的聲音,對殿內殿外所有能聽到的人吩咐:
“都聽到了?皇上有旨,務必保莞嬪與皇嗣平安!”
“夏刈,再去催!告訴章彌、衛臨,本宮就在這裡!需要什麼,即刻來報!若需用珍奇藥材,開內庫去取!”
“永壽宮所有宮人,各司其職,不得慌亂!有擅離職守、傳播謠言者,立時杖斃!”
“琪妃妹妹,” 她目光掃向癱軟的瓜爾佳氏,聲音不帶任何情緒,“你是一宮主位,此刻更應穩得住。去吩咐小廚房,備好人參吊命湯、止血散,隨時聽用。再去佛堂,為莞嬪和皇嗣誦經祈福。”
“馨妃,” 她又看向安陵容,“你素來與莞嬪親厚,去偏殿外間候著,若有訊息,即刻來報。記住,穩住心神,莫要添亂。”
一條條指令,清晰、果斷、冷靜地從她口中吐出,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彷彿一瞬間,那個被皇帝旨意逼到懸崖邊的皇后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重新掌控局面的六宮之主。她知道,此刻她己無路可退,唯有拼盡全力,將局面扳回。為了她皇后的權威,也為了……她自己。
安陵容被皇后沉靜的目光一激,彷彿找到了主心骨,用力點頭,抹了把眼淚,匆匆向偏殿方向走去。琪妃也在宮女的攙扶下,勉強站起,踉蹌著去安排。
宜修吩咐完畢,重新走回自己的座位,緩緩坐下。她端起那盞己經微涼的參茶,慢慢喝了一口。茶水溫吞,帶著苦澀的回甘。她抬眸,看向上首的皇帝。
玄凌依舊保持著原來的姿勢,目光落在遠處,彷彿方才的一切——夏刈的稟報、他的旨意、皇后的排程——都未曾發生。只有他微微抿緊的唇角,和那盞自始至終未曾動過、早己涼透的雨過天青茶盞,無聲地昭示著,這永壽宮正殿的平靜之下,湧動著何等驚心動魄的暗流。
一牆之隔,偏殿之內,是生死一線的血腥掙扎;一殿之隔,正殿之中,是冷酷權衡與無聲博弈。茶香早己散盡,只餘下滿室冰冷而沉重的空氣,預示著這個漫長而兇險的夜晚,還遠遠未到盡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