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子銜垂下眼,聲音低沈:“謝謝你告訴我這些。我……今天先回去了。”
他沒有再提投票的事。他轉過身,步子平穩卻沈重,一步一步走向來時的長廊。梧桐葉在窗外沙沙地響,午後的陽光從雕花窗欞間漏進來,落在他肩上,又從他肩上滑落,像一個無聲的擁抱又鬆開。
他走進會客室的時候,趙老爺子已經坐在了那裡。
老人坐在太師椅上,面前那兩瓶陳釀酒還沒有開啟。他手裡那對核桃被放在案几上,沒有再盤了,只是靜靜地躺著,像兩枚被遺忘的棋子。他的臉色比之前難看了一些,眼眶底下浮著一層淡淡的青色,像是剛才那場短暫的衝擊在他臉上留下了一道看不見的傷痕。
陸子銜站在門口,正要開口告辭。
“你站住。”趙老爺子的聲音從太師椅上傳過來。
陸子銜腳步一頓。
趙老爺子沒有看他。他低著頭,看著自己面前那兩瓶酒,聲音沙啞而緩慢,像是每一個字都要從胸腔的最深處硬生生拽出來:“那個方案……你不用再說了。”
陸子銜的心沈了一下。但他沒有爭辯。他只是點了點頭,說了一個“好”字。
然而趙老爺子下一句接了上去:“我投支援票。”
陸子銜猛地抬起頭。
趙老爺子依然沒有看他。那雙老邁的手慢慢伸過去,拿起一瓶酒,指腹摩挲著瓶身上那層薄薄的商標。
他的動作很慢,很慢,彷彿是在撫摸一件自己本該早一點拿起來、卻被耽擱了太久的東西。
“我兒子的樣子你也看到了。”
他的聲音很輕,像是怕被什麼人聽見似的,“他那樣活著……我做了很多年父親,卻什麼忙都幫不上。你說你那個什麼光明魔法能洗掉他腦子裡的東西,我沒法全信,但我連試都不試一下,我這輩子都過不去。”
他頓了頓,將酒瓶放回案几上,抬起那雙混濁的眼睛,終於正面看向陸子銜。
“不止是他,還有很多人。這場災難活下來卻仍在承受傷痛的人不止他一個。姓張的閨女,姓李的女婿,還有那些我不知道名字的……他們都在撐著,撐得很難。我老頭子沒什麼大本事,但這件事,我想試試。”
他的聲音忽然重了幾分,像是給自己下了什麼決心:“比起擔心還沒發生的事,至少先把能做到的事做了。這話是我兒子加入收容所之前說的……雖然他現在這個樣子,但說出來的話卻比我明白多了。”
陸子銜站在原地,看著趙老爺子的眼睛。
那雙眼睛裡的東西和剛才不一樣了。之前是固執,是防備,是一堵壘了三年的石牆;此刻那堵牆還在,但牆上裂了一道縫,光線從縫隙裡漏進來,薄薄的、微弱的一線,卻足以照亮腳下的路。
趙老爺子端起那瓶酒,有些笨拙地擰開了瓶蓋,倒了兩杯。一杯推到自己面前,一杯推到了陸子銜這邊。
“喝一杯再走。”
陸子銜走過去,在趙老爺子對面坐了下來。
他沒有急著端酒,而是安靜地坐了一會兒,像是在消化剛才那番話的重量。
然後他端起了酒杯。
酒液入喉的時候,帶著陳年窖藏特有的醇厚與辛辣,一路燒下去,落進胃裡的時候卻變成了溫熱的暖意。他放下杯子,低聲說了一句:“謝謝趙老。”
趙老爺子擺了擺手,沒有回答,卻把自己那杯一飲而盡。他喝得急了,嗆了一下,咳了幾聲,裴煜趕緊跑過去替他拍背。趙老爺子揮揮手把他推開,臉上卻浮現出一絲極淡的、近乎不易察覺的鬆動。
陸子銜坐在那裡,杯子裡的酒映著窗外的日光,微微晃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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