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裡又安靜了,安靜得能聽見棗樹葉子落下來的聲音,啪嗒,啪嗒,一片,兩片。
劉秀英的蒲扇不扇了,攥在手裡,攥得指節泛白。
她的嘴張了一下,又閉上了,又張開了,聲音從嗓子眼底下擠出來,又細又尖。“九千兩,月兒,九千兩銀子,你就一個人拿了?”
陸月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走到院子中間,看著劉秀英,又看了看周來鳳,又看了看王招福。
她的目光不重,但每個人都覺得她在看自己。
“大伯母,您還記得去年這個時候,咱家是什麼光景嗎?”
劉秀英的嘴閉上了。
“去年這個時候,咱家米缸比臉還乾淨,灶臺上一把野菜都恨不得掰成兩頓吃。
大伯去縣城扛包,一天掙二十文,扛了一個月,腰傷了,躺了三天沒下床。
二伯上山砍柴賣,一擔柴五文錢,從山上背下來,肩膀磨掉一層皮。
我爹去縣城打零工,打了兩個月,工錢到現在還沒結清。”
陸月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跟石頭似的,一塊一塊地往地上砸。
“咱家是怎麼好起來的?是我,差點被毒蛇咬死,換回來那朵靈芝。
是我,認識蕨菜、竹蓀、竹筍、折耳根、松蘑、野葡萄,這些東西,在我不認識它們之前,它們是草,是沒人要的草。
是我想辦法把它們變成銀子的!”
劉秀英的臉白了,周來鳳的手在膝蓋上搓了兩下,搓得發紅,王招福低著頭,看不清表情。
“靈芝賣的錢,我拿了五百兩給公中。蕨菜、竹筍、竹蓀、竹雞、折耳根、松蘑,每一筆進賬,我都記著賬,該給工錢給工錢,該分紅分紅,我從來沒有虧待過家裡人,你們現在手裡的私房銀子都有幾十兩了吧?”
陸月的聲音開始發緊,但她穩住了,深吸了一口氣,繼續說,“葡萄酒是我釀的,方子是我的,罈子是我買的,葡萄是我找人摘的。
莊子是我用賣酒的錢買的,契書寫我的名字,有什麼問題?賣葡萄酒的錢我不該拿?”
劉秀英站起來,蒲扇掉在地上,她沒撿。
她的嘴唇哆嗦了好幾下,聲音從嗓子眼底下擠出來,又低又啞。“月兒,我不是那個意思…”
“大伯母,那您是什麼意思?”
劉秀英說不出話了,她站在灶房門口,兩隻手垂在身側,攥著衣角,攥得指節泛白,她的眼眶紅了,眼淚在眼眶裡頭打轉,沒掉下來。
陸滿站起來,走到陸月旁邊,把手搭在她肩膀上,拍了拍。
“月兒說得對!咱家能有今天,靠的是月兒,沒有她,咱家現在還在啃野菜。”
他的聲音不大,但很穩,像一塊石頭放在地上,不動了。
陸宗也從棗樹底下站起來,把手裡的草螞蚱放在石桌上,走到陸月旁邊,站定了。他沒說話,但那個位置己經說明了一切。
陸承看了看陸宗,又看了看陸月,站起來,也走過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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