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雲緩緩遊走,將天光揉得柔和。兩人並肩立在雲海之巔,周遭唯有風聲輕響,萬里山河在腳下鋪展,一派歲月安然。
葉念風目光落向遠方層疊的山巒,正思索著來年各地靈脈疏導、偏遠地界學堂修繕諸事,身旁忽然傳來一陣極輕的環佩叮噹。
幽汐緩步挪步,走到雲海欄杆邊,指尖輕觸冰涼的雲紋石欄,目光掠過下界熙攘往來的修士與百姓,輕聲道:“你日日心繫三界諸事,連片刻閒暇都不肯留給自己,就不累嗎?”
“累自然是有的。”葉念風坦然應聲,語氣溫潤,“可看著世間再無戰火,人人得以安穩修行、安居樂業,這點疲憊,便算不得什麼。”
他說這話時,眼底盛著山河永珍,坦蕩又赤誠。幽汐側首凝望著他,心頭那點柔軟又悄悄漫開。這人便是如此,永遠將蒼生放在最前,自己反倒成了最不起眼的那一個。
“旁人求權勢、求修為、求萬古威名,你坐擁諸天敬仰,卻一無所求。”幽汐微微垂眸,長髮被風拂過肩頭,“有時候我常在想,究竟要怎樣的光景,才能讓你停下腳步,好好看一看身邊人。”
葉念風聞言略一思忖,只當她是感慨修道心境,淺笑著回道:“職責在身,便不能懈怠。不過今日萬宗述職己畢,倒是難得清閒。”
他全然沒捕捉到話語裡的繾綣,反倒順勢提議:“聽聞劍府山下的忘川溪,西季景緻絕佳,靈韻十足。若是聖女無事,不妨同往一遊,也算稍作休憩。”
幽汐眸中驟然亮起一抹亮色,嘴角噙起淺淺笑意。這人雖不解風情,卻心細體貼,不知不覺間,竟主動邀她同遊。她壓下心底的欣喜,故作從容地點頭:“好啊,難得少主有閒,我便陪你走上一遭。”
兩道身影踏著流雲,身形一晃便掠下神塔雲海。清風託著衣袂,轉瞬便落在了幽谷清溪之畔。
忘川溪流水潺潺,溪水澄澈見底,水底靈石泛著淡淡瑩光,兩岸奇花異草叢生,芬芳縈繞林間。百年盛世滋養之下,此地靈氣濃郁得幾乎化作實質,偶有靈鳥掠過枝頭,啼聲清脆悅耳。
葉念風信步走在青石小徑上,目光打量著周遭景緻,時不時指著遠處的山林,說起早年戰亂時這裡滿目荒蕪的模樣,言語間滿是唏噓與欣慰。
幽汐不遠不近地跟在他身側,靜靜聽著,偶爾應聲兩句。她不愛山水盛景,卻只因身旁是他,便覺得這尋常溪谷,勝過諸天萬千仙境。
行至一處臨水的青石臺,葉念風停下腳步,望向波光粼粼的溪水。幽汐順勢在他身旁站定,兩人之間隔著一步的距離,氛圍靜謐又安逸。
“百年光陰,變化真大。”葉念風輕聲感慨。
“變的是山河光景,不變的是你。”幽汐話音輕柔,目光牢牢鎖在他側臉,“從當年死守神塔的浴血少年,到如今執掌三界秩序的少主,你的心,從來都沒變過。”
葉念風轉過頭,對上她澄澈又帶著幾分異樣溫柔的眼眸,微微一怔。他能感受到今日的幽汐,和往日一同論道議事時截然不同,那份目光裡的情緒,陌生又溫熱,讓他一時不知該如何回應。
見他露出茫然神色,幽汐忍不住彎了彎眉眼,主動向前踏出一步,將兩人之間最後一點距離消弭。溪風捲著花香撲來,交織在兩人之間。
“我知曉你一心向道,心懷萬民,不願被俗事牽絆。”她放低了聲線,語氣認真又溫柔,“我也從沒想過要打亂你如今的生活。”
葉念風下意識挺首脊背,依舊恪守著禮數,誠懇道:“幽冥劍府與護龍殿世代同盟,你我本就該彼此照拂。”
還是這般,永遠把一切歸為宗門情義。幽汐無奈又覺得可愛,伸出指尖,輕輕拂去他肩頭沾染的一片飄落的花瓣,動作自然又親暱。
指尖相觸的剎那,葉念風身子微僵,耳根再度染上淺淡的緋紅。修行數百年,他守禮自持,極少與異性有這般近距離的觸碰,一時間手足無措,連呼吸都輕了幾分。
“不過是一片落花罷了。”幽汐收回手,笑意淺淺,“看你,竟這般拘謹。”
“失禮了。”葉念風略整衣袍,恢復了鎮定,只是眼神依舊有些閃躲。
“在我面前,不必這般拘束。”幽汐望著他,一字一句,說得緩慢而清晰,“葉念風,我守著這份心意百年,不求朝夕相伴,不求名分枷鎖。我只盼往後漫漫歲月,你登高望遠之時,能記得身側,一首有我。”
這番話首白坦蕩,百年情愫盡數袒露,再無半分遮掩。
林間風聲驟停,唯有溪水叮咚作響。
葉念風怔怔地立在原地,腦海中反覆咀嚼著她的話語。他終於後知後覺地明白過來,過往無數次的試探、打趣、欲言又止,還有那屢屢落在自己身上溫柔的目光,從來都不是同道論友的情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