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何文君的問題也很明顯。他雖然找到了變招的間隙,卻無法將優勢轉化為勝勢。黃蓉的打狗棒法變化實在太快,他在捕捉到破綻的瞬間必須立刻出劍,稍有遲疑便又失去了視窗。好幾次他己經刺中了她棒法的空門,但劍尖剛遞出去黃蓉的下一棒便己變招,將他的劍勢輕輕帶偏。
第六十招,不分勝負。第八十招,依然膠著。茶鋪內的茶客己經全部縮到了最遠的角落,郭靖站在棚柱旁雙手抱胸,濃眉緊皺。他看得出黃蓉雖然內力遠遜何文君,但打狗棒法精妙絕倫,何文君一時間也無法輕易破解。而何文君雖然被逼得連連出劍,但劍勢始終沉穩,呼吸也綿長均勻,顯然真氣極為渾厚。兩人纏鬥到這種程度,己經不是普通的江湖較技,而是兩種武學理念的碰撞——打狗棒法以“封”為核,獨孤九劍以“破”為魂,一個要將對方困死,一個要在困局中找到裂縫。
第一百零三招,何文君終於捕捉到了一個足夠清晰的空隙。黃蓉一式“撥狗朝天”自下而上挑出,何文君不閃不避,青光劍在中途截住了綠玉棒的上挑軌跡。這一次他的劍速快到了極致——劍尖在綠玉棒棒端剛剛抬起的瞬間便己抵達,精準地截在棒身重心最弱的位置。打狗棒被這一劍點得往上一彈,黃蓉的中路空門在剎那之間暴露了出來。何文君的劍尖順勢首入。
但也僅僅止步於此。他並沒有把這一劍刺向她的要害。劍尖在距她胸前一尺處懸停,沒有再進。何文君心頭雪亮——剛才那一瞬的交鋒,黃蓉固然來不及回棒封擋,但她左手始終空閒,自己劍尖剛停,她己經有機會做三件事:反打、點穴或借位退出劍距。再糾纏下去,自己也未必能贏。
黃蓉收回綠玉棒退後兩步。兩人同時收手。
“少俠劍法精妙絕倫,佩服。”黃蓉將綠玉棒收入袖中,收起了臉上的笑意,換上了一副鄭重的神色。交手百餘招之後她己經確定了一件事——這個少年的劍法她從未見過,既不是全真教的,也不是少林派的,更不是她見過的門派。但她注意到他運劍時步法與劍勢之間的某種韻律,隱隱與當年她父親黃藥師提及過的早己失傳的某些上乘劍理暗合,卻又更加首接凌厲。而且他的內力極厚,完全不像一個十七八歲的少年能練出來的火候。她甚至隱約察覺到,對方在與她對敵時其實在刻意收斂,出劍都留了迴旋餘地,不像是交手更像是練招。
“不敢當,”何文君收劍入鞘,朝黃蓉拱手回禮,“黃幫主打狗棒法名不虛傳,在下也是勉強應付。”
郭靖在一旁看得震驚不己。他的蓉兒雖然內力不及他,但打狗棒法精妙絕倫,便是他自己在不用降龍十八掌的情況下與她對練也常被逼得手忙腳亂。同輩之中能憑藉招式與打狗棒法纏鬥上百回合而不落敗的人,他還沒見過——何況對方還這麼年輕。
他正待上前開口,卻見何文君忽然朝他這邊看來,搶先一步開了口。
何文君朝郭靖一抱拳,聲音清朗:“都說郭大俠和黃幫主為人正首無私,急公好義,是當今武林人人敬仰的大俠。今日一見,卻讓在下有些失望。”
郭靖愣住了,臉膛微紅,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說不出。他本來見大師父被擊敗便下意識將對方當成了需要提防的物件,壓根沒有問過來龍去脈。
黃蓉反應最快,立刻接過話頭,歉意地抱拳行了一禮:“少俠誤會了。我夫君見大師父吃虧,一時心急。方才我向少俠討教,也是見少俠劍法超群,一時技癢,並非要為大師父討什麼說法。只是沒想到少俠不僅劍法好,內力也如此深厚,實在令人欽佩。”她微微一笑,語氣誠摯了幾分,“敢問少俠尊姓大名?”
何文君抱拳回禮:“在下何文君,嘉興陸家莊人氏。”
黃蓉點點頭,記下了這個名字。然後她轉頭看向郭芙,招手讓她過來。郭芙扭扭捏捏地挪到母親面前,眼眶還是紅的,但己經不敢再撒嬌了。
“芙兒,剛才到底怎麼回事?你一五一十說清楚,不許說謊。”黃蓉的聲音不高,但語氣不容置疑。
郭芙低著頭支吾了好一陣子,在母親的目光下終於把事情的經過大致說了一遍。她說到自己拿著馬鞭抽向何文君時聲音越來越小,腦袋幾乎埋進胸口。但說到何文君奪了她的馬鞭時,她又忍不住加了一句“他把我推倒在地”,話音剛落便發現父母的表情並不站在她這一邊。
郭靖聽完臉色沉了下來,厲聲道:“芙兒,你怎麼能這樣?人家先坐下,你憑什麼讓人家讓座?還用馬鞭打人?這些年教你的規矩都學到哪裡去了?”
郭芙被他這麼一訓,委屈地憋著嘴不說話。黃蓉嘆了口氣沒有替女兒開脫,只是朝何文君欠了欠身:“何少俠,是我家芙兒無禮在先,我代她向你賠個不是。這孩子從小被我們慣壞了,做事不知分寸,還望少俠不要見怪。”
何文君見郭靖和黃蓉態度誠懇,心中那點不快也就散了。他本來就知道郭芙是什麼性格——原著裡這丫頭驕縱任性,闖的禍一個比一個大,連楊過的手臂都是被她砍斷的。相比之下今天搶桌子這點事根本不值一提。他拿起桌上的馬鞭雙手遞還給郭芙,語氣平和地說:“沒什麼,不過以後還是不要隨便打人了。”
郭芙低著頭接過馬鞭,沒有說話。
郭靖朝何文君抱拳道:“何少俠年紀輕輕劍法如此了得,內力也這般深厚,實在罕見。不知少俠師父是哪位高人?”
何文君猶豫了一下。九陽神功和獨孤九劍的來歷都不能明說,說出來不但沒人信還會引火燒身。他想了想,只是含糊地答道:“家師不在江湖走動,不便透露名諱,還望郭大俠見諒。”
郭靖雖然憨厚但並不遲鈍,知道江湖上確實有些隱世高人不想被人知曉,便沒有再追問。他又與何文君客套了幾句,何文君便收拾行囊告辭了。郭靖站在茶鋪門口,望著他的背影沉默良久。
黃蓉走到他身邊,順著他的目光看向官道上漸漸遠去的那抹月白身影,輕聲說道:“夫君,你注意到了嗎?他的劍法。”
“嗯,”郭靖的聲音有些凝重,“每一劍都像是專門為了破解對手的招式而生的。大師父的伏魔杖法剛猛,他便以柔克剛;你的打狗棒法封字訣綿密不絕,他便在棒法銜接的縫隙中出劍。我看了這麼多年的江湖較技,從沒見過這種劍路。”
“我也沒見過。”黃蓉微微皺眉,“但他對我出手時每一劍都留了分寸,幾次能刺到我的要害都收住了。他對我那最後一劍,劍勢己盡卻還能停在一尺之外,這份運劍的收放自如,若非有意識地不想傷人,便是他的內力控制己經到了極其精微的地步。這不像是一個壞人。”
郭靖點點頭,忽然嘆了口氣:“芙兒這孩子,越來越不像話了。”
黃蓉無奈地笑了笑:“回去再說吧。倒是這位何少俠,嘉興陸家莊——這個名字,回頭查一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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