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過後,日子重新恢復了平靜。何文君依舊每天在梅林裡修煉,偶爾去嘉興城裡閒逛。正月初八那天,他在嘉興城北一家酒樓的二樓臨窗獨酌,樓下大街上人來人往。
鄰桌坐著幾個跑江湖的行腳商,嗓門大得整個二樓都聽得見。其中一個絡腮鬍子的漢子端著酒碗唾沫橫飛地講他前天的經歷:“……就二十里外那座破廟,老子本想進去躲風湊合一宿,結果剛走到廟門口就聞見一股血腥味——探頭一看,地上躺了三個!全死了!有一個脖子都被擰斷了,下手又狠又準!”
同桌幾個人倒吸涼氣,一個瘦高個連忙追問怎麼回事。絡腮鬍子灌了口酒繼續道:“後來聽附近一個獵戶說,那天晚上有幾個地痞在破廟裡調戲兩個借宿的道姑,年紀大些的那個道姑一言不發就首接動手了。三個地痞,一個照面全躺了。”他咂了咂嘴,又補了一句,“不過獵戶也說那道姑長得是真美——他遠遠看了一眼,形容是畫裡走出來的人兒似的。可惜長得好看歸好看,殺起人來眼睛都不眨。”
何文君手裡的酒杯停在了半空中。
道姑。絕美。手段狠辣。這三個詞撞進腦子裡,像是往平靜的湖面扔了一塊石頭,濺起的不是水花,而是一張冷若冰霜的絕美面孔。杏黃道袍,銀絲軟鞭,丹鳳眼中永遠帶著一股讓人血液發僵的冷意。
李莫愁。她來嘉興了?
酒杯被輕輕擱回桌面,何文君的指節不自覺地在杯沿上來回摩挲。不對——按照原著的十年之約,李莫愁應該在一年多之後才會來陸家莊尋仇。這一年多的緩衝期是他全部計劃的基礎,他之所以敢從容地在蛇谷待上半年,就是因為篤定還有時間。可現在距離十年之約明明還差一年有餘,她怎麼提前來了?但自己己經改變了原著劇情——穆念慈沒死,楊過去了桃花島,這些變化會產生什麼樣的連鎖反應誰也無法預料。不能再按原著的劇本看問題了。如果李莫愁真的提前對陸家莊動手,以陸家上下幾十口人的實力,在她面前連一盞茶的工夫都扛不住。姐姐和姐夫武功稀鬆平常,護院們更是白給。現在能擋在她和陸家莊之間的人,只有自己。
何文君起身結了酒錢,將青光劍掛在腰間便下了樓。他在嘉興城裡找了整整兩天——從南門到北門,從運河碼頭到城外官道,每一條小巷、每一家客棧都仔細查探,卻連半抹杏黃的影子都沒見著。他不敢讓姐姐知道自己發現了什麼,每天照常回家吃晚飯,只是在飯後多問了管家一句最近有沒有道姑打扮的人在莊外出現過。管家說沒有。
他又在陸家莊外圍暗中巡視了兩天。從莊外的官道到後山的林子,從梅林盡頭的矮牆到通往嘉興城的小路,每一處可能藏人的角落都仔細查探,還是沒有。他甚至爬到莊子後面那座小山的山頂俯瞰了方圓數里的動靜,目力所及只有冬日的荒田和零星的行人。
最後一天,他去了城外。沿著嘉興城牆走了一圈,又去了楊過母子從前住過的城西小院附近轉了轉,院門緊鎖,門前的棗樹落盡了葉子。他又去了那片曾經破敗的窯場——窯洞依舊殘破,草蓆簾子早己不知去向,地上還留著當年他和楊過撮土為香結拜時的那片空地,如今己經長滿了枯草。
哪裡都沒有。何文君長長地鬆了一口氣。也許那個行商口中的道姑根本不是李莫愁師徒,也許只是路過嘉興己經離開了。江湖上穿道袍的女子多得是,武功高強的道姑也不止她一個。
他轉身準備回城。剛邁出一步,背後傳來一道極輕極淡的嗓音。
“你在找我嗎?”
何文君整個人僵在原地。那嗓音清泠泠的像是初春山谷中尚未消融的碎冰,好聽得緊,卻也冷得讓人頭皮發緊。這個聲音他太熟悉了——在瓜洲渡的客棧裡,他第一次聽見它時就嚇得後背溼透;在青陽鎮的竹林裡,它冷冷地說“我要你替我辦一件事”;在宿州城外的松林中,它咬牙切齒地吐出一個“滾”字。他轉過身,五步開外的一株枯柳下站著兩個人。洪凌波依舊是一身杏黃道袍,手裡提著一隻竹籃,朝他抿嘴笑了笑,那笑意裡帶著幾分“又見面了”的揶揄。李莫愁站在她前面半步,道袍在冷風中輕輕飄動,腰間的銀絲軟鞭上那粒明珠在冬日的薄陽下泛著幽幽的光。她的面容還是那樣冷,冷白的皮膚幾乎和背後灰濛濛的天空融為一體,唯獨那雙丹鳳眼中的冷意比從前淡了幾分,多了一層他讀不太懂的複雜情緒。
何文君的臉皮抽了抽,擠出笑容來:“李道長,好巧啊。”
李莫愁沒有回他的話。她負手站在枯柳下,目光從他腰間的青光劍掃到他微微發僵的手指上,嘴角不易察覺地彎了一彎。洪凌波在旁邊看著何文君那張比哭還難看的笑臉,忍不住將竹籃換了隻手提著掩住嘴角的笑意。
沉默持續了幾息。何文君知道自己的行蹤己經被對方摸透了——他能暗中找她,她又何嘗不能暗中觀察他的動靜。她剛才那句話不是疑問,是拆穿。他索性不再裝,正色道:“李道長,如果你來嘉興是為了對陸家莊動手。我哪怕不是你對手,也會阻止你。”
李莫愁微微偏了偏頭,等著他說下去,那姿態如同在觀賞一隻明明渾身羽毛都己經炸開卻還梗著脖子不肯後退的雀兒。
何文君迎著那道冷得不帶任何溫度的審視,又補了一句——聲音比剛才低了些,但每個字都咬得清清楚楚:“雖然我也覺得我姐夫對不起你,但我還是會阻止你。”
李莫愁忽然笑了起來。那個笑容極美,像是寒冬臘月裡忽然綻開了一朵桃花,冷意未消卻豔得讓人移不開眼。何文君看著她笑,心裡反而更沒底了——他知道李莫愁笑得越好看就越危險。
“這麼說,”她收了笑,聲音重新變得清冷,“你這些天到處找我,是打算對我出手?”
“沒有。”何文君搖頭,語氣坦誠,“我只是不想讓你對我的親人動手。”
李莫愁眼中寒光一閃,那股熟悉的殺意又瀰漫開來——不是之前在松林裡那種失控的狂怒,而是一種更冷、更沉、更有壓迫感的殺氣,像是隆冬臘月裡壓在頭頂的鉛灰色陰雲,不炸雷,不放雨,光是沉沉地壓著就讓人喘不過氣:“我要是動手,憑你也阻止得了?”
何文君的手下意識地探向腰間劍柄,五指在劍鞘上輕輕握住。他迎著那道冰冷的殺意沒有低頭,聲音也不高,語調甚至算得上平靜,但每一個字都像是被釘進泥土裡的木樁,沒有絲毫搖晃的餘地:“阻止不了也要阻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