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文君靠在碎石上,喘著粗氣。能不怕嗎?他剛才差點被蛤蟆功拍死,到現在胸口還在翻江倒海地疼,肋骨也不知道斷了沒有。但他腦子轉得飛快——這白衣婦人是李莫愁的師父,古墓派掌門,他這趟來終南山就是為了說服她重新收李莫愁入門。剛才他拼死抵擋歐陽鋒的場面她全看在眼裡,這可是千載難逢的好機會。就算最後自己那套邏輯說服不了她,讓李莫愁欠下這個人情也不虧——她可是親口承諾過的,只要自己幫她辦成這件事,她就放棄對姐姐和姐夫的仇恨。他腦子飛速權衡了片刻,便定下了一套新的方案:先把人情賣足,再借這個人情往下談。
他嘆了口氣,抬起頭來迎上白衣婦人的目光。前世在職場摸爬滾打那麼多年,場面話早就說得比真心話還順溜,此刻臉不紅心不跳,一副大義凜然的模樣:“只要能夠幫李道長爭取哪怕一會兒的時間,那就算死又如何?”
他這句話說得不算大聲,但在寂靜的山谷裡卻格外清晰。他臉上沒有任何勉強和做作,眼神坦蕩得像是在說一句天經地義的真理。但他心裡卻在嘀咕——反正你師父在這兒,你也不可能真讓我再死一次。這種話說說又不要錢。
李莫愁看著他,看著他嘴角那道還沒擦乾的血痕,看著他青灰色的衣襟上那一片被蛤蟆功掌力震出的焦痕,看著他臉上那副平靜到近乎坦然的模樣。她覺得自己的心像是被什麼尖銳的東西輕輕撞了一下——不疼,是一種久違的酸澀感。二十多年了,她聽過無數的奉承和諂媚,聽過無數的辱罵和詛咒,唯獨沒有聽過這樣一句話。上一次有人願意這樣對自己,還是她自己臆想出來的。
她以為這世上再也不會有人對她說這種話了——為了她拼命。可他不僅做了,還說得這樣輕描淡寫,彷彿只是在說今天天氣不錯。她微微垂下眼簾遮住眼底翻湧的情緒,可垂下的睫毛洩露了同樣多的秘密——它們在輕輕顫抖,將一層薄薄的水光攔在眼睫後面。
白衣婦人看了何文君一眼,沒有說話,只是將目光轉向李莫愁。
“你們來此,要做什麼。”她的語氣平淡依舊,聽不出是質問還是隨口一問。
李莫愁跪在地上,嘴唇微微翕動,卻半天說不出一個字。面對歐陽鋒她可以拼死一戰,面對整個江湖的追殺她可以冷笑以對。可面對師父——這個將她養大、教她武功、最終將她逐出師門的女人,她所有的戾氣都像是被抽走了一樣,只剩下一股積壓了十年的愧疚和說不出口的委屈。
何文君看她這副模樣,心裡暗歎一聲。看來這個任務只能靠自己了。他撐著碎石站起身來,動作牽扯到胸口的傷處,疼得他暗暗齜牙,但還是站穩了腳跟,朝白衣婦人鄭重其事地抱拳行了一禮。
“前輩,”他正色道,“李道長此次回來,是想跟前輩認錯的。”
白衣婦人聞言將目光緩緩轉向李莫愁,似乎在確認這話的真假。李莫愁低著頭,聲音發顫:“師父,這些年弟子錯了,還求師父原諒。”
她的聲音越說越小,最後一個字幾乎消失在喉嚨裡。白衣婦人沒有回應。
何文君接過話頭:“知錯能改,善莫大焉。既然李道長知道錯了,還希望前輩給李道長一個機會吧。”
白衣婦人沉默了片刻,語氣依然平淡得像一杯放了太久的茶:“她既己違反門規,老身也容她不下。”
李莫愁的頭埋得更低了。她早知道會是這個結果——多年前師父就己經把話說得很清楚了,古墓派的門規不可違,違了就不再是古墓派的人。她來找師父不過是不甘心,是想看看師父會不會看在師徒一場的情分上通融一二。如今果然還是那句話。她默默地準備站起身來,準備對師父說聲“弟子告退”,然後帶著何文君和洪凌波離開終南山,這輩子再也不回來。
但何文君沒有放棄。
“前輩,”他的語氣不急不緩,“前輩既然說李道長違反了門規,那請問前輩,李道長是如何違反的門規?”
白衣婦人似乎也對何文君的追問有些不耐了,但她修養極深,面上依舊不見半分慍色,只是語氣更加冷了幾分,像是給學生背書的夫子:“我古墓派祖師留有門規——古墓中人要想離開古墓,則必須有個男子願意為她而死,否則終身不得離開古墓。”
說完她抬手指了指跪在地上的李莫愁,目光轉向何文君:“你問問她,有男子願意為了她而去死嗎?”
何文君心中一沉。這個問題的答案他比誰都清楚——李莫愁當年就是為了陸展元離開古墓的,她以為陸展元就是那個男子。可陸展元不僅沒有願意為她而死,甚至沒有為她多做哪怕一天的停留,轉頭就在嘉興娶了何沅君。從這個角度看,李莫愁確實是違反了門規。證據確鑿,無從辯駁。他皺著眉頭沉思了好一會兒,腦子裡把原著中所有關於古墓派門規的記載都翻了一遍。那行刻在石壁上的鐵律——一個男子真心愛她,願意為她而死,她便可以離開古墓。否則終身不得踏出古墓一步。
他忽然靈光一閃。那行字說的是“有個男子”,可從頭到尾沒說過必須是“那個男子”。他抓住了這一線可能極為脆弱的字義空隙,在心裡飛快地權衡。如果他站出來說自己願意——那意味著他會徹底改變李莫愁在師門裡的身份。這不止是賣人情,這是在假扮一份生死契。可如果不這麼做,說服不了這位掌門,李莫愁的心結就打不開,對姐姐和姐夫的恨意就永遠不會消失。他咬了咬牙。為了姐姐一家,拼了。他深吸一口氣,轉過身來面對白衣婦人,重新拱手行了一禮。這一次他的姿態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加鄭重,語氣也比之前更加沉穩。
“前輩,”他緩緩開口,“前輩說,只要有男子願意為李道長而死,那李道長就不算違反門規,是嗎?”
白衣婦人微微頷首:“門規確是如此規定的。”
何文君又問:“是不是隻要李道長不算違反門規,那前輩便能重新將她收入門下?”
“自然可以。”白衣婦人的回答依舊是那副不鹹不淡的調子,但目光卻在何文君臉上多停留了幾息,心中隱隱生出一種不太好的預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