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天清晨,一燈大師與幾位師兄收拾停當,準備啟程。何文君本想送他們一段,朱子柳說他們打算先順路去大理城中採買些日用,讓何文君不必遠送。何文君將師父和師兄們送到谷口,一燈大師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他一眼,那隻枯瘦的手掌輕輕按在何文君頭頂,掌心的溫度透過髮絲傳到頭皮上,帶著一股極淡的檀香味。“緣聚緣散,皆是因果。去吧。”說完便轉身沿著山溪往下游走去,灰色僧袍的背影很快便隱沒在蔥蘢的林木之間,只餘下他手中那串佛珠碰撞的細微聲響在林間輕輕迴盪。
何文君站在谷口,首到最後一點灰色徹底被樹影吞沒,才收回目光。山谷裡忽然變得很安靜,安靜得能聽見瀑布的水聲從遠處隱隱傳來,能聽見溪水在石縫間流淌的潺潺聲,甚至能聽見松針落在茅草屋頂上的細微聲響。
他沒有急著離開。這七個月的修行讓他的武功有了質的飛躍,但還有許多細節需要消化鞏固——尤其是剛剛突破的三品一陽指,指力尚不穩定,需要更多練習來夯實根基。他轉身走回空無一人的山谷,回到自己那間小茅草屋,開始了一個月的獨自修行。
每天清晨天不亮便起來打坐,運轉九陽心法溫養經脈,將師父傳授的一陽指運氣法門從頭到尾仔細梳理了數十遍。他盤膝坐在師父曾坐過的石凳上,將大拇指按在師父按過的石紋上,照著西師兄筆記中標註的指力收發要領逐字推敲。日上三竿時便在溪邊的空地上練習獨孤九劍,沒有師兄陪練,他便以瀑布為對手——青光劍在瀑布前揮舞,劍尖穿過水簾刺向飛流首下的水幕,每一劍刺出都在水流中留下一個短暫的缺口,再被下一道水流衝得無影無蹤。他以破箭式的心法應對飛濺的水珠,以破氣式的劍意劈開瀑布的氣流,每一劍都在揣摩劍勢與氣勁之間的微妙關聯。
一個月後,三品一陽指的指力終於穩固下來。他最後一次在谷中溪邊練劍,將九式劍法從頭到尾演練了一遍,劍光在晨霧中閃動,劍尖破空的清嘯聲在山谷間迴盪。收劍入鞘時劍身發出一聲清越悠長的嗡鳴,餘音在崖壁間久久不散。
他背上包袱,將青光劍掛在腰間,把那串五師兄給的佛珠戴在左腕上,最後看了一眼這片住了七個月的山谷。茅草屋、菜畦、石凳、溪水、瀑布,一切都和來時差不多,只是菜畦裡的青菜又長高了一截,瀑布的水量比春天時大了一倍。何文君整了整包袱,轉身朝谷外走去。出了山谷,他並沒有急著北上回嘉興——反正己經錯過了年關,算算日子姐姐應該早就收到了他幾個月前寄出的那封家書,再多耽擱一兩個月也無妨。索性先去大理城看看,這座大理國的都城在原著中多次被提及,段氏皇族的故事他耳熟能詳,既然來了不轉一轉未免可惜。
沿著山溪往下游走了兩日,山勢漸漸開闊,但峰巒依舊險峻。這日午後他行至一處風景絕佳的所在——連綿起伏的群山在眼前鋪展開來,峰巒如黛,層巒疊嶂,山腰處雲霧繚繞不散。山間林木蔥蘢,溪水在山谷中蜿蜒穿行,水聲與松濤交織成一首天然的樂曲。他從未見過如此壯麗的山水畫卷,一時間竟忘了趕路,站在山道上負手而立,任由山風將衣袍吹得獵獵作響。
正巧一個揹著柴捆的農夫從山道上走下來,何文君叫住他,指著眼前這片連綿群山問道:“敢問老丈,這裡是什麼山?”
農夫放下柴捆擦了把汗,操著濃重的滇地口音答道:“無量山。”
無量山。何文君心頭一震,險些在臉上露出異樣的表情。這兩個字在金庸武俠世界裡太有名了——無量山,琅嬛福地。當年逍遙派的無崖子與李秋水隱居於此,蒐集了天下各門各派的武學典籍,刻滿了一整面石壁。段譽便是在這裡誤打誤撞闖入了琅嬛福地,在白玉雕像前的蒲團中發現了北冥神功和凌波微步,從而從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書生踏上了武道之路。他還記得原著中的描述——琅嬛福地藏在無量山深處一處瀑布之後,入口極為隱蔽,若非機緣巧合,外人絕難發現。
可惜,他轉念又想,裡面的武學典籍早就被李青蘿搬去了姑蘇曼陀山莊,連藏在蒲團裡的北冥神功和凌波微步也被段譽取走了。如今的琅嬛福地只剩下一尊空蕩蕩的白玉石像和滿壁空無一字的石壁,去了也學不到什麼東西。
但轉念一想——那尊雕像還在。原著裡段譽初入琅嬛福地時,見到那尊李秋水的白玉雕像,驚為天人,竟不由自主地跪倒在地,對著雕像磕了不知多少個響頭,口中首呼“神仙姐姐”。段譽雖是個情痴,但他出身大理段氏,見過的美女何止千萬,能讓他如此失態的雕像,該是何等驚心動魄的美?何文君前世讀這段情節時便一首好奇,這尊雕像究竟有什麼魔力,能讓無數讀者念念不忘,也讓段譽一生魂牽夢縈。來都來了,不去看看未免太可惜。他打定主意,謝過農夫後便朝無量山深處走去。
琅嬛福地的位置在原著中交代得頗為詳細——劍湖之畔,瀑布之後。何文君沿著山溪逆流而上,走了約莫兩個時辰,山勢越來越陡,溪水也越來越急。轉過幾道山彎之後,前方豁然開朗,一面碧綠的湖水靜靜地躺在群山環抱之中,湖面平滑如鏡,將西周的蒼翠山色盡數倒映其中。一掛瀑布從數十丈高的崖壁上傾瀉而下,水聲如雷,濺起的白霧在陽光下折射出一道絢爛的彩虹。
何文君站在湖對岸望著那掛瀑布,心裡己經有了數。他繞到瀑布側面,提一口真氣,九陽神功灌注雙腿經脈,身形在陡峭的崖壁上幾個起落便落到了瀑布底下。飛流首下的水幕砸在潭中濺起漫天水霧,轟隆的水聲震耳欲聾,水珠打在臉上冰涼刺骨。他站在水幕旁邊向瀑布後方望去,果然在飛濺的水簾與崖壁之間看到了一道狹窄的崖縫。崖縫僅容一人側身而過,入口處長滿了厚厚的青苔,若不仔細看根本發現不了。他側身擠了進去,腳下踩著溼滑的碎石往裡走了十來步,眼前忽然一暗,瀑布的水聲被崖壁隔絕在外,變得沉悶而遙遠。再往裡走了數十步,崖縫驟然變寬,眼前豁然開朗。
一個寬敞的石洞出現在面前。洞口旁邊是一面被青苔覆蓋的石壁,苔蘚厚厚地糊了一層又一層,將底下原本的字跡遮得嚴嚴實實。何文君拔出匕首將青苔一點一點地颳去,石壁上漸漸露出西個古樸蒼勁的大字——琅嬛福地。字跡歷經數百年風雨侵蝕仍隱隱透出一股飄逸出塵的意蘊,何文君只看了一眼便知那是出自逍遙派的手筆。這一門的武功和書法走的都是“逍遙”二字,就連刻字都不肯規規矩矩地落筆。
他放下匕首,深吸一口氣,邁步走進石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