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文君知道他們是山賊,可當那三人跪地求饒時,他還是本能地選擇了放他們走。他對這些人的作惡程度沒有具體概念——在前世,罪犯該由法律審判,而不是由他一個人決定生死。
他有些呆呆地回答:“可是……我們有什麼權利去殺人?”
李莫愁看著他這副茫然無措的模樣,忽然笑了。那笑意裡沒有諷刺,也不完全是無奈,反而帶著幾分過來人的瞭然與溫柔。
她緩步走到何文君面前,抬頭望著他,語氣不像剛才那麼冷,而是放慢了、放緩了,像是在給一個初入江湖的少年講第一堂課:“你知不知道,你放他們回去,他們很快就會帶著幾十,上百個山賊追上來。你武功高強或許不怕,但你可曾考慮過他們——”她抬手朝商隊的方向指了指,
“那些夥計、馬伕,他們信你,跟著你走這條商路,把自己的身家性命交在你手上。你卻因為你的所謂仁義,讓他們置身險地。你對得起他們的信任嗎?”
何文君怔怔地站在原地,像是被人當頭澆了一盆冰水。李莫愁的話每一個字都像針一樣紮在他心上。他想起商隊裡那個每天給他端飯的年輕夥計阿青,想起那個總是笑呵呵地分他乾糧的王伯,想起劉金那雙被風沙磨得粗糙的手和那句“有舅少爺在,兄弟們心裡踏實多了”。
李莫愁看著他那副終於被敲醒的模樣,輕輕嘆了口氣,繼續說道:“你認為我是殺人如麻的女魔頭,你是道德仁義的好君子。但我告訴你,在這江湖上行走,能活下來的往往是我這樣的女魔頭,死得最快的往往就是你這種仁義君子”。
“這武林之中,誰沒有殺過人?譽滿江湖的郭大俠沒有殺過嗎?他當年率軍西征,何曾手軟過”?
“自詡武林正道的全真教沒有殺過嗎?錯了,只要是他們認為是惡人的,威脅到他們的,他們殺起來毫不留情。你問問你那西師兄朱子柳,大理段氏在大宋和蒙古之間斡旋,必要時難道不曾動過刀刃?”
她頓了頓,目光掃過地上那三具屍體,然後又重新落回何文君臉上,聲音比之前輕了幾分,語調卻更沉了:“殺一人而救更多的人,這不叫濫殺,這叫擔當。你今天放走三個山賊,明日就可能害死五十個自己人。你這一路上對商隊的人照顧有加,寧可自己啃幹餅也要給他們喝熱湯,可到了真正需要你保護他們的時候,你卻不肯揹負這份手上沾血的責任——這才是真正的不義。”
何文君靜靜地聽著。李莫愁的話在他腦海中一遍遍迴響,每一個字都像是用錘子敲進他骨頭裡的釘子,震得他渾身發顫,卻也震碎了他心底那層自以為是卻從未真正審視過的隔膜。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雙手——這雙手練了九陽神功,練了獨孤九劍,練了一陽指,卻還沒有真正殺過人。他一首在用前世的標準來衡量這個世界,可這個世界不是二十一世紀。沒有警察,沒有法庭,沒有監獄。
惡人不會因為一句“饒命”就改邪歸正,他們只會把自己的仁慈當成愚蠢,然後帶著更多人來要自己的命。而自己的仁慈,要用商隊幾十條無辜的人命來買單。
他沉默了很久,然後緩緩抬起手,對著李莫愁深深地行了一禮。這一次他沒有叫她“李道長”,也沒有嬉皮笑臉地打圓場,只是低聲說了一句:“多謝你。”
這是他今天對她說的第二次“多謝”,但這一次的分量,遠比上一次重得多。上一次是為了借她提醒避開一場可能的災禍,這一次卻是她教會了他如何在江湖上活下去。
李莫愁看著他那副鄭重的模樣,面上依舊沒什麼表情,只是冷哼一聲,轉過身朝商隊的方向走去。杏黃的衣袍在午後斜陽下輕輕飄動,背影清瘦而孤峭,可何文君卻從她轉身時微不可察地放緩的腳步中,捕捉到了一絲與平日不同的意味。
他回頭看了一眼地上那三具屍體,沉默了片刻,然後彎腰將他們拖到路邊的灌木叢後,折了些樹枝暫且遮住。做完這一切,他拍了拍手上的泥土,抬腳朝商隊的方向走去。
因為那三個盯梢的山賊被李莫愁的冰魄銀針永遠留在了官道邊的灌木叢後,兩狼山的悍匪沒有收到探子的回報,自然也就無從設伏。商隊一路暢通無阻地穿過了這片以匪患聞名的險惡山地,比原定行程還快了一天。
劉金騎在棗紅馬上,懸了大半天的心終於落回肚子裡,嘴上連誇舅少爺辦事利落。只有何文君自己知道,這件事他其實什麼都沒辦成——那兩個探子不是他解決的,是李莫愁替他殺的。
自從那天之後,何文君便一首心事重重。他騎在青驄馬上,馬蹄不緊不慢地敲著官道的碎石,兩旁的景物從川西的險峻山嶺漸漸變成了河西走廊的蒼茫戈壁,他卻幾乎沒有心思去看。
李莫愁那番話像一根刺紮在他心裡,不疼,但每次觸及都會讓他不由自主地去想——她說得對不對?自己那套從現代帶來的價值觀,在這個刀光劍影的江湖裡,到底是在救人,還是在害人?他想起臨行前姐姐囑咐他照顧好自己,想起劉金對商隊的安全日夜操心,想起那些趟子手們把身家性命都押在這條商路上。
如果那天李莫愁沒有出手,如果那三個探子跑回去報了信,幾十個山賊在隘口設伏,商隊的這些夥計們有幾個能活著走出兩狼山?
到那時候,他的仁慈是不是就變成了對他們的殘忍?這些問題在他心裡翻來覆去地折騰,卻始終沒有一個讓他滿意的答案。
好在接下來的路程還算順利。蒙古人雖然佔據了北方大片土地,但對往來商隊並未完全封鎖——畢竟商稅和關卡的銀子是他們重要的收入來源。
只是每過一處關卡,劉金都得點頭哈腰地塞上不少銀兩。
蒙古軍官驗貨時用彎刀敲敲貨箱,劉金便心領神會地遞上一隻沉甸甸的錢袋,軍官掂了掂分量便揮揮手放行。
劉金每次從關卡出來,臉上都掛著既心疼又慶幸的複雜表情,何文君看在眼裡,心裡對這位老江湖的敬佩又多了幾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