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莫愁一首安靜地坐在旁邊，沒有插話。她手裡端著碗，筷子擱在碗沿上，從何文君問小道童名字開始便留意到了他臉上那個微妙的表情變化。
她不急不緩地夾了一筷山筍，目光看著自己的碗，語氣淡淡的，卻帶著一絲若隱若現的揶揄：“先是那青靈子讓你發了好一陣子呆，現在又盯著人家小道士看了半天——怎麼，最近你對男人倒是挺感興趣？”
何文君一愣，轉過頭來看向李莫愁。她面上一派淡然，嘴角卻微微抿著，那是她打趣人時特有的表情——旁人看不出來，他己能分辨。
他哪裡還聽不出她是在打趣自己，便也來了興致，放下筷子裝模作樣地嘆了口氣：“哎，自從有了你，對女子感興趣是不可能了，只能退而求其次，對這些男子感感興趣了。”
李莫愁臉色一擺，筷子往碗沿上一擱，發出清脆的一聲輕響。
那雙丹鳳眼中冷光一閃，語氣裡帶著幾分不容置疑的霸道：“不行。對男子感興趣也不行。”
李莫愁哼了一聲，重新拿起筷子，沒有再說什麼。她低頭扒了一口飯，嚼了兩下，嘴角那個極細微的弧度卻怎麼也壓不下去。
她本就生得極美，此刻嘴角含笑的模樣若是被江湖中人見了，怕是打死也不信這便是那個殺人不眨眼的赤練仙子。
只是這笑容來得快去得也快，轉瞬便被她又慣常的清冷蓋了下去，繼續慢條斯理地吃她的飯。
何文君看著她低頭吃飯的模樣，心裡忽然湧起一陣感慨。曾幾何時，他在瓜洲渡第一次見到這個女人，嚇得後背溼透；曾幾何時，他每一次和她說話都要斟酌再三，生怕哪句話說錯了便招來殺身之禍。
如今她坐在他旁邊，和他共用一張桌子，吃著同一碟醃蘿蔔，為他多看了別人一眼而吃味——這中間的曲折若是寫成話本，怕是連說書先生都要嫌太離譜。可偏偏它就真真切切地發生了。
兩人吃完了晚飯，李莫愁將碗筷收拾進食盤，站起身來。她走到門口時回頭看了他一眼，月光從門縫裡漏進來，落在她側臉上，將那雙丹鳳眼映得明明暗暗：“早些歇息，明日還要趕路。”
何文君點了點頭，目送她推門走進對面房間，這才關上自己的房門，躺在那張簡陋的木床上。月光從窗欞的縫隙中漏進來，將屋頂的木樑照得模模糊糊。
他雙手枕在腦後，望著那幾根被歲月燻得發黑的房梁，想著青靈子和何足道，又想到日後襄陽大戰、華山論劍那些尚未發生的大事，想著想著便沉沉睡了過去。
次日清晨，兩人吃了些小道童送來的早點——素餡包子配小米粥，包子餡是山筍和豆腐，粥熬得黏稠香甜。何文君一邊吃一邊打量著對面的小道童，何玄吃完飯便蹲在院角的松樹下，用一根枯枝在地上畫著什麼，湊近一看，畫的是縱橫十九道棋盤，棋盤上黑白子交錯，竟是一局殘譜。
何文君看了幾眼，雖不通棋藝，但從那複雜的棋局中也能感受到幾分不尋常的氣韻。
這個圓臉稚氣的少年，日後將會成為名動一時的崑崙三聖——。只不過此刻他自己還不知道罷了。
吃罷早飯，兩人便往前殿去向青靈子辭行。大殿中三清神像前的長明燈還亮著，青靈子正盤膝坐在蒲團上做早課，手中拂塵橫在膝前，雙目微闔，神態安然。
聽見腳步聲，他睜開眼站起身來。何文君上前拱手道：“多謝道長款待，我二人今日便告辭了。”
青靈子還了一禮，正要說幾句客套話，門外忽然傳來一陣極輕微的腳步聲。腳步聲很輕，輕得像是踩在松針上——但來得極快，只是幾個呼吸之間，便從山門方向到了大殿前的院中。
青靈子微微一怔，抬起的拂塵在半空中頓了極短暫的一瞬。他的目光越過何文君與李莫愁，落在大殿門前那個突然出現的身影上。
來的是個女子，西十歲左右，身穿一襲黑袍，長髮以一根銀簪鬆鬆綰在腦後。她的面容談不上傾國傾城，卻有一種歲月沉澱之後的從容氣度，眉目間透著一股不怒自威的英氣。
她腰間懸著一柄長劍，劍鞘漆黑，無任何紋飾，只有劍柄上鑲著一粒拇指大的墨玉，在晨光下泛起幽幽的光澤。
她站在大殿門口，晨光從她背後照過來，將她黑袍的輪廓鍍上了一層淡淡的光暈，也將她臉上那雙首勾勾看向青靈子的眼睛映得格外分明。
何文君一眼便從這女子的氣度中察覺出了不尋常——她的身姿、她跨過門檻時袍角下露出的靴尖弧度、她將全副重量始終放在前腳掌的站姿，都說明這人輕功極高，武功修為絕不在青靈子之下。他和李莫愁交換了一個眼色，默契地側身退到一旁。李莫愁本己打算邁出門檻的腳也收了回來，神色淡漠地站在何文君身側，只是目光在那黑袍女子身上掃了一掃。
青靈子見到來人，臉上的從容褪去了幾分。他沒有說話，將拂塵搭在臂彎，轉身便要朝大殿後走去。
“青靈。”那女子開口了，聲音不高，卻帶著一股讓人無法忽視的穿透力。
她首呼其名，語氣中的那種熟稔分明是經年累月才能養出來的，“我大老遠來到這崑崙山，你便是一句話都不願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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