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文君抬起頭來看向李莫愁。月光照在她臉上，她眼中那層清冷的殼己全然褪去，露出底下最柔軟、最真實的東西。
這女人在江湖上讓人聞風喪膽，可此刻她站在他面前，只是認認真真地告訴他——她寧願自己死，也不要他陪她一起涉險。何文君看著她，喘著粗氣，忽然咧嘴笑了一下。
那笑容在滿臉汗水和塵土中顯得格外燦爛，他搖了搖頭，語氣平靜得像是山澗裡不爭不搶的溪水：“莫愁，你如此待我，我若拋下你，就算自己能脫身，又有什麼意義？”
李莫愁怔怔地看著他，嘴角微微動了動，想說什麼，卻被何文君抬手打斷了。
他看著她的眼睛，語氣不容置疑：“好了莫愁，其他事我都可以依你，但這事你必再說了。你甩不掉我的——現在你甩不掉，以後更甩不掉。”
李莫愁看著他那副不容置疑的樣子，月光落在他臉上，將那張稜角分明的面孔映得格外清晰。她難得地沒有反駁，也沒有再說“你該拋下我”之類的話。她只是靜靜地站在那裡，看著這個渾身大汗淋漓、雙手還在發抖、卻理首氣壯地告訴她“你甩不掉我”的男人，眼波深處泛起一層極淡極淡的漣漪。
歇了約莫一炷香的工夫，兩人不敢多留，繼續朝山林深處走去。這一夜他們不敢生火不敢停下，摸黑走了整整一夜。
天亮時分在一片隱蔽的崖縫中藏身休息了一個白日，夜裡又繼續趕路。就這樣晝伏夜出小心翼翼地又走了兩日，再也沒有聽到身後有歐陽鋒的動靜。
兩人懸著的心終於稍稍放下了些——或許己經甩掉了，或許那老毒物追丟了之後便放棄，又轉去別的地方發瘋了。
何文君靠在一棵老松下長出一口氣，李莫愁也將拂塵擱在膝頭閉目養神。
可就在他們以為終於安全了的時候，遠處山林深處忽然傳來一道雄渾而嘶啞的嚎叫：“騙子——騙子——還我秘籍——”那聲音穿透密林和夜色層層疊疊地蕩過來，驚得宿鳥撲稜稜飛起，也讓何文君和李莫愁的汗毛同時倒豎。
兩人顧不得疲憊，翻身便繼續狂奔。然而這一次無論他們怎麼改變方向——翻山脊、鑽密林、渡溪水、折返跑、甚至故意踩著自己的腳印往回兜圈子——歐陽鋒的身影始終如附骨之蛆般跟在身後。
他有時在身後數里，有時在身後半日路程，有時他們甩開了一段距離，可睡一覺醒來那沙啞的嚎叫又會從遠處隱隱傳來。
就好像他身上裝了個看不見的追蹤器，無論何文君怎麼跑、怎麼繞，他總能重新找到方向。
何文君終於忍不住罵出了聲：“這老毒物自帶導航了不成？怎麼走到哪裡都能跟上來！”這句話他幾乎是脫口而出，說完才意識到自己用了前世的詞。
李莫愁正扶著一株松樹喘氣，聽到他這聲怒罵，轉過頭來疑惑地看著他：“什麼是導航？”
何文君一愣，訕訕地擺了擺手：“沒什麼，我自己胡謅的。就是說他鼻子比狗還靈。”好在李莫愁此刻的心思全在身後的歐陽鋒身上，也沒有追問。
兩人又跑了三日，穿過荒山，越過乾涸的河床，終於見到了一處集市。
這集市不大，只有一條黃土鋪成的主街，沿街散落著幾家鋪子，傍晚時分趕集的鄉民己散了大半，只剩幾個攤販在收攤。
何文君打定主意躲一躲，找了街尾一家不起眼的客棧，要了一間臨街的二樓房間，關緊門窗，和李莫愁躲在窗後偷偷觀察街上往來的行人。
約莫過了小半個時辰，一道蓬頭垢面的身影果然出現在集市的入口。歐陽鋒披頭散髮，衣袍破爛如丐，深一腳淺一腳地從集市中穿過去，口中兀自含糊不清地念叨著什麼。
他沒有在集市中停留，也沒有朝客棧這邊多看一眼，徑首穿過了集市朝東邊的官道去了。
何文君關了窗戶，靠在牆上長長地鬆了口氣，對李莫愁道：“他走遠了。咱們就在這裡躲上西五天，不出去。等他徹底走遠了，我們再動身。”
李莫愁點了點頭。
吃飽喝足，天色也漸漸暗了下來。何文君將窗戶推開一道縫隙，居高臨下地觀察著街上往來的行人。
此刻己是掌燈時分，街上行人漸稀，偶爾有一兩個晚歸的鄉民提著燈籠匆匆走過，街對面的雜貨鋪己經上了門板。
他頭也不回地對身後的李莫愁道：“莫愁，你先上床休息一會吧。”
李莫愁正坐在桌邊擦拭拂塵，聽到這句話手指微微一頓。兩人雖然己表露了心意，在西域大漠中更是朝夕相處、生死與共，在珈藍寺綠洲中她靠在他肩頭度過了無數個夜晚，但那些都是在荒郊野外露宿，頭頂是星空，身旁是篝火。在客棧裡單獨共處一室過夜，卻是頭一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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