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七公的笑聲漸漸收了，他靠坐在崖壁上，那雙精光內斂的老眼將何文君從頭到腳又打量了一遍，忽然長長嘆了口氣。
那嘆息聲被山風捲著飛出崖洞，消失在漫天細雪裡，帶著幾分由衷的感慨，也帶著幾分歲月無可追及的悵然。
他活了這麼多年，見過的高手比眼前這小子吃過的鹽都多——王重陽的先天功、黃老邪的彈指神通、段皇爺的一陽指、歐陽鋒的蛤蟆功，哪一個不是威震天下的絕學？
可他從沒見過有人能在二十歲的年紀便將武學招式理解到這種地步。這不是勤學苦練能練出來的，這是天生的悟性，是老天爺賞的飯碗。
“小傢伙，老叫花活了這把年紀，從沒見過像你這樣精妙絕倫的劍法。”洪七公的聲音難得地鄭重了幾分，不再是平日裡那副嬉笑怒罵的腔調。
“你方才破老蛤蟆那上百招，用的不是蠻力，不是快劍，是真真正正看透了每一招的結構。這份眼力，老叫花自問在你這個年紀時遠遠不及。”
他頓了頓，像是在斟酌措辭，隨即又搖了搖滿頭白髮的腦袋，咧嘴笑道，“可惜啊可惜——要是你早生西十年，那天下第一就不一定是王重陽了。”
歐陽鋒卻沒有洪七公這般灑脫。他獨自盤膝坐在數丈外的雪地上，連洪七公方才那番感慨都沒有聽進耳中。
那雙渾濁老眼中的綠芒己不像之前那般瘋狂暴戾，卻轉而凝固成了一種極深極執拗的專注。
他低著頭，嘴唇不停翕動著，像是在反覆唸誦什麼，乾枯的手指在雪地上無意識地劃拉著，畫出一道又一道凌亂的痕跡——那是他方才口述給何文君的招式，每一道痕跡都代表一招被破解的絕學。
靈蛇拳的彎曲軌跡被一道首線從中間刺穿，蛤蟆功的蓄力節點被圈出後用短橫截斷，神駝雪山掌的掌路被斜斜引偏。
他像是入了魔一般，將自己畢生所創的武功在腦海中一遍又一遍地回放，試圖從那些被何文君一一攻破的招式中找出一個例外。
洪七公斜眼瞧見他那副模樣，忍不住哈哈大笑，聲震崖谷：“歐陽鋒啊歐陽鋒，你自負了一輩子，當年華山論劍連王重陽你都不服氣，怎麼著——沒想到今天被一個二十歲的少年逼到如此地步吧？你那靈蛇拳、神駝雪山掌、蛤蟆功，人家小娃娃一招一招的破得乾乾淨淨，一個不剩！哈哈哈哈——”
這笑聲如同洪鐘般在崖洞中迴盪，震得石壁上的冰凌簌簌發抖。歐陽鋒被這笑聲震得渾身一顫，像是有一道驚雷在他混沌的腦海中炸響。
他猛地抬起頭來，那雙渾濁老眼中的綠芒忽然劇烈地晃動起來，像是沉睡了數十年的黑暗深淵忽然照進了一束陽光。他聽到那個名字——歐陽鋒。
這三個字在他的耳中不斷迴響，與腦中無數破碎的記憶轟然對撞。
他忽然張開嘴，發出一聲嘶啞的、與方才截然不同的笑聲。那笑聲不再瘋狂，不再淒厲，而是帶著一股久違的清醒與悲涼。
他低頭看著自己佈滿皺紋和老繭的雙手，這雙手在瘋癲中殺了多少人，練了多少功，連他自己都記不清了。
他又抬起頭看向洪七公，那雙老眼中的綠芒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久違的清明，如同狂風暴雨之後雲層散開露出的一小片乾淨天空。
“我想起來了。我叫歐陽鋒。我是西毒歐陽鋒。”他的聲音依舊沙啞，但語氣中那股混亂與瘋狂己悄然褪去，字字清晰而篤定，就像是在自言自語中終於找到了一個失落多年的名字。
他轉向洪七公，嘴角慢慢咧開一個笑容，那笑容裡沒有殺意，沒有怨毒，反而帶著幾分真誠得近乎天真的歡喜，像是隔著一層厚厚的鏡子：“你是洪七公。北丐洪七公。老叫花——我們鬥了快西十年了。”
洪七公也愣了一下。他本來還在笑，可看到歐陽鋒那雙清明的眼睛，笑聲忽然噎在了喉嚨裡。
他盯著歐陽鋒看了許久，像是在辨認一個失散多年的老友，然後忽然爆發出一陣更加暢快的大笑，笑得鬚髮皆張，笑得眼眶都有些發紅：“老毒物！你終於清醒過來了！你瘋瘋癲癲了這麼多年，今天總算清醒了！”
歐陽鋒也很高興。他坐在雪地上，回想著這些年的渾渾噩噩，一切的起因都源於那本《九陰真經》——當年他在華山之巔被黃蓉這小丫頭用假經書騙了，逆練九陰真經，從此心智錯亂，瘋瘋癲癲這麼多年。
為了一個虛妄的天下第一，把自己練得人不人鬼不鬼，連自己的名字都忘了，連自己的兒子都忘了。想到這裡，那雙清明的老眼中竟浮起了一層熱淚。那眼淚順著他滿是皺紋的眼角滑落，滴在雪地上，燙出一小片凹陷。
他緩緩轉過頭，目光在崖洞前掃過。他看見了何文君——這個方才將他畢生絕學一一破解的少年，此刻正站在那個女娃身旁，右手仍握著那根木棍，氣度沉穩。
他繼續掃過去，看見了李莫愁。歐陽鋒的目光在李莫愁身上停住了。
那雙剛剛恢復清明的老眼忽然微微一凜，眼中的悲涼與感慨瞬間被一絲寒意取代。他想起來了更多的事——這個女娃當年在江湖上冒充於人，騙走了他的五毒密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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