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文君看著李莫愁,以為她還在為方才歐陽鋒提起師父的事難過,快走幾步與她並肩而行,輕聲說道:“莫愁,別擔心。那老毒物的武功確實高,但我們兩個還年輕,等我們的武功修為再上一層,到時候以二對一,一定能替你師父報仇。”
李莫愁搖了搖頭,語氣淡淡的,聽不出太多情緒:“師父的仇,我以後會自己報。我並不擔心這個。”
何文君微微一怔。他本以為她會沉默是因為仇恨與無力交織的憤懣,卻沒想到她搖頭得這樣平靜,語氣裡甚至有幾分他從未在她身上見過的低沉。
他側頭看著她,放緩了腳步:“那你這是怎麼了?從下山開始你便不怎麼說話,是心裡有別的事?”
李莫愁沉默了好一陣子。山風吹起她鬢邊幾縷碎髮,拂過她冷白的面頰,她沒有抬手去攏。
她的睫毛微微低垂著,遮住了眼底那些翻湧不休卻又不願被人看見的情緒。
“文君,跟你在一起越久,就越覺得……”她頓了頓,像是在斟酌措辭。
隨即低聲說了下去,語氣裡帶著幾分極少在她身上出現的躊躇,“越覺得我會拖累你。你的武學天賦之高,五絕之一的洪七公都說你要是早生西十年,天下第一未必是王重陽——他這話不是客套。你年紀輕輕便身懷數門絕學,將來武道上的成就不可限量,而我……”
她沒有把話說完,只是將目光移向遠處被飛雪模糊了輪廓的群峰,眼底浮起一絲極淡極淡的自嘲。
何文君停下腳步,卻沒有打斷她。他認識她這麼久,第一次聽到她說出這樣的話,每一個字都像是在他心裡劃下一道淺淺的痕。
“華山之上洪七公的話雖然不好聽,但他說得沒錯。我就是江湖上人人談之色變的女魔頭,結的仇太多。而你是一燈大師的高徒,你的師兄們都是江湖上人人敬仰的大俠,你的師父更是天下五絕之一。你本該有更好的前途——在武林中受萬人敬仰。”
她的聲音依舊平靜,但那一貫的清冷底下藏著某種極細微的顫抖,不是害怕,更像是她親手把心底最不願意面對的東西剖了出來,
“我和你在一起,只會讓你的名聲受損,讓你被人指指點點。我不想因為你和我在一起而毀了你的前程。我當初逼你來終南山,後來又拉著你去西域,每一次都是你陪我出生入死,好幾次差點喪命,卻從沒向我索取過任何回報。可你越是這樣,我便越愧疚。旁人說你是被女魔頭迷了心竅也好,說你不自愛也罷——這些話你從不在意,可我不能不想。”
何文君靜靜地看著她。這個叱吒風雲的赤練仙子,面對西毒歐陽鋒不曾退過半步,面對數百人的天罡北斗大陣不曾說過一句軟話,此刻卻在這條寂靜無人的山道上,用這樣平靜而低沉的聲音,對他說出這樣一番話。她沒有自怨自艾,她只是在認認真真地告訴他——她怕自己的存在會拖累他。他心底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地揪了一下。
他走上前去,伸出手握住了她垂在身側的手。她的手冰涼,被他握住時指尖極輕微地顫了一下,像是從漫長的思緒中被他拉了回來。他握得很緊,像是在握一件隨時可能被風吹散的東西。
“莫愁,如果沒有你,便是讓我做這個天下第一,又有什麼意義。”
他的聲音不大,語氣卻堅定得不容置疑,“什麼拖累不拖累的話,以後不要再說了。我不管別人怎麼看你,也不管這江湖怎麼看你——無論誰用什麼樣的眼光看待你,都別想破壞我們之間的感情。便是要我為你去與整個江湖為敵,我也絕不會退縮半步。你甩不掉我的,現在甩不掉,以後也甩不掉。”
李莫愁看著他那副毋庸置疑的模樣,喉間那股翻湧了許久的東西終於慢慢平復了下去。
可她還是忍不住開口,聲音比方才輕了幾分,卻格外認真:“文君,可是我不想因為我,毀了你的前途。你本可以成為像一燈大師那樣的人物,我不願做了你的汙點。”
何文君雙手握住她兩邊上臂,微微用力將她整個人轉向自己。他的目光認真地落在她眼中,不像在哄人,倒像是在和她說一件比生死還重的事。
“莫愁,你可是江湖上雷厲風行的赤練仙子,怎麼如今反倒畏畏縮縮起來了?當初在終南山松林裡,你把我綁在樹上,封了我的穴道,我說錯一句話你就要一掌拍死我——那時候你的豪氣呢?你的殺伐果斷呢?怎麼現在反而像個尋常女子一樣,怕這怕那的?”
他頓了頓,眼神坦蕩地首視著她,“不過是拖累不拖累的幾句話,你就被嚇住了?難道你不敢為了我們兩個的將來去拼去闖了嗎?”
李莫愁看著他的眼睛。那雙眼中沒有半分猶疑,沒有半分動搖,只有一種她無比熟悉的篤定與坦蕩。
她忽然覺得心底那些糾結了許久的念頭,在這一刻都被他這幾句話輕輕巧巧地化解了。是啊,她是李莫愁——是從不服輸的李莫愁,是寧可死也不肯低頭的李莫愁。
被江湖唾罵了半生,她都從未在意過,如今怎麼反倒為了一個“拖累”輾轉難眠。
“這一年的相伴,我很開心。”何文君的聲音輕了下來,手上的力道卻沒有鬆開,“我不怕困難,也不在乎什麼名聲。我只怕你不在我身邊。所以不要再說什麼拖累不拖累的話了,好嗎?”
李莫愁看著他那雙熾熱的眼睛,心底最後一絲躊躇也在這目光中悄然融化。她微微點了點頭,聲音極輕卻很穩:“文君,我不會離開你的。”
何文君沒有再說話。他一把將她拉了過來,緊緊抱住了她。李莫愁沒有掙扎,只是靜靜地靠在他懷裡,額頭抵著他的肩窩,能感受到他衣料下傳來的體溫和他胸腔裡沉穩有力的心跳。她閉上眼,將臉頰輕輕貼在他衣襟上,睫毛在何文君看不見的角度微微顫動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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