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漸漸黑了下來，山林間的鳥鳴己徹底沉寂，取而代之的是夜風穿過樹梢的嗚咽和遠處不知名的野獸偶爾發出的低號。
何玄在山崖後方的避風處尋了塊平整的空地，撿了些枯枝生起一堆篝火。火光照亮了他的臉，那張尚帶幾分少年青澀的面孔在明明暗暗的火光中顯得格外專注。
他將兩塊幹餅架在火上慢慢烘烤，翻面的時機拿捏得恰到好處。崑崙山上清修多年，這些野外生存的本領早己刻進了他的本能。
不多時幹餅便烤得焦黃酥脆。何玄將其中一塊遞給坐在火堆對面的公孫綠萼，自己拿起另一塊啃了一口，一邊嚼一邊隨口問道：
“如此說來，是你爹強搶了一個姑娘要納為妻室，你不忍心那姑娘受苦，便偷偷去放人，結果被你爹發現了，這才將你趕了出來？”
公孫綠萼雙手捧著那塊熱騰騰的幹餅，低著頭沉默了好一陣子。篝火在她眼中跳動，將那張清麗的面孔映得忽明忽暗，幾縷散亂的碎髮垂在耳側，在夜風中輕輕晃動。
她開口時聲音很輕，輕得幾乎要被篝火的噼啪聲蓋過：“那姑娘姓程，是前些日子被爹爹從山下強擄來的。我不忍心，昨夜趁爹爹不在，偷偷把她放了。今早爹爹發現後大發雷霆，他說——”
她聲音一滯，眼淚又湧了上來，“他說我吃裡扒外，說我跟他不是一條心，說這絕情谷再不需要我這樣的女兒。其實我知道，也不全是因為這件事。自從娘去世以後，爹爹對我便冷淡了很多。”
“這些年我小心謹慎，生怕惹他不高興，可無論我怎麼做，他始終對我不冷不熱。有時候我甚至覺得，在他眼裡我根本不是他的女兒，只是一個礙眼的累贅。”
何玄聽完手中的幹餅不知不覺被捏碎了，餅渣簌簌地落在篝火邊緣的灰燼裡。
他那張清俊的面孔上浮現出不加掩飾的怒意，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聲音也不自覺地拔高了幾分：“這世上怎麼有這樣的父親！如此苛待自己的親生骨肉，他配做一個父親嗎？我要去問問他，他的心究竟是什麼做的——就是山中猛虎尚知護崽，他連禽獸都不如！”
看著義憤填膺的何玄，公孫綠萼心頭忽然湧起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暖意。這個少年與她素昧平生，不過一面之緣，卻為了她的委屈而憤怒至此。
他那雙清澈的眼睛裡燃燒著真摯的不平，那張尚帶幾分少年氣的面孔因為氣憤而漲得微紅。
她心裡暗暗地想，原以為這世上除了娘，再沒有人會關心自己了。沒想到這個萍水相逢的少年，竟為了自己這般義憤填膺。
可轉念一想，一個外人都能這般關心自己，自己的親生父親卻從未用這樣的眼神看過她一眼。父親看她的目光永遠是冷淡的、不耐煩的，像是在看一件用舊了的器物。
她越想越難過，眼淚便像斷了線的珠子般嘩嘩地往下掉，怎麼也止不住。
何玄見她忽然又哭了起來，頓時手足無措。他以為是自己方才那番話勾起了她的傷心事，急得站起來在火堆旁走了兩步。
又蹲下身想替她擦眼淚，手伸到一半又縮了回去，臉上滿是懊惱與自責：“公孫姑娘，對不起！我不應該提你的父親，更不該在你面前說那些話勾起你的傷心事。我這張嘴從小便不會說話，師父常罵我該多彈琴少開口——我、我——”
他越說越急，竟有些語無倫次，那張清俊的面孔上寫滿了“我該怎麼辦”的慌亂。
他急了好一陣子，忽然靈機一動，轉身從背上解下那張古樸的瑤琴橫在膝上。“我給你彈首曲子吧。”
他深吸一口氣，將那琴在膝上放正，手指輕輕撥動琴絃。一縷清冽悠遠的琴音在夜色中緩緩漾開，初時極輕極柔，如山間清泉在月光下流淌，又如春風拂過竹葉沙沙作響。
漸漸地，那琴音變得愈發舒緩深沉，隱隱蘊含著一股平和安寧的內勁。琴絃每一次顫動都帶起一圈若有若無的氣流，將篝火的青煙輕輕撥向一側。
這是他隨師父在崑崙山上學藝時習得的一首古曲，原名《清心引》，經他多年揣摩改編，融入了崑崙派獨門內功心法，有安神定志、調息理氣的功效。
琴音入耳，如清風拂面，將人心頭的煩憂都吹散了幾分。
公孫綠萼只覺得那琴音像一隻溫暖的手，輕輕拂過她的頭頂，將她心中那些翻湧的悲慟一點一點撫平。
她的哭聲漸漸低了下去，呼吸也變得平緩，那雙淚眼迷濛的眸子中翻湧的情緒漸漸平息了下來。
她抬起眼看向何玄，他正專注地撥弄著琴絃，修長的十指在琴面上如行雲流水般起落。
篝火將他半邊身子鍍上了一層淡淡的金光，連那件樸素的青色長衫都被映出了幾分溫潤的光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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