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過離開之後,那道狹長的巖縫便成了這地底深淵唯一通往外界的視窗。月光從巖縫中漏下來,在潭水邊緣投下一道狹長的銀白光影。
何玄並沒有像之前那樣西處摸索尋找出口,而是在棗樹下尋了塊平整的石頭,盤膝坐下,閉上雙眼開始打坐調息。他的呼吸漸漸變得均勻綿長,周身氣息沉凝如水,青衫上的水漬在運功的熱力下慢慢蒸騰出極淡的白霧。
那副從容篤定的模樣落在裘千尺眼中,讓她那張枯瘦的面孔上浮起一絲難以捉摸的複雜神色。
裘千尺靠坐在棗樹根上,枯瘦如柴的手指無意識地摳著身旁粗糙的樹皮。她沉默了片刻,忽然轉過頭看向公孫綠萼,開口時聲音依舊是那般沙啞尖利,卻比方才對何玄和楊過說話時低了幾分:“綠萼,你也相信那小子會回來救你們出去?”
公孫綠萼正靠坐在石壁旁,雙手抱著膝蓋,溼透的衣裳緊貼在身上,在幽暗的潭水中倒映出模糊的剪影。她抬頭看了母親一眼,那雙清澈的眼中沒有半分猶豫:“我相信楊公子會回來的。他既然這樣說了,相信他絕不會棄我們於不顧。”
裘千尺不屑地冷哼一聲,嘴角那抹譏誚的弧度在幽暗的潭光中格外刺目:“你們太輕易相信別人了。這世上最不能信的,便是人心。為娘當年便是太信你爹,才落得今日這般下場。那楊過跟你們非親非故,憑什麼冒死回來救你們?”
“若是他首接一走了之呢?又或者——他運氣不好,剛出去便撞上公孫止那老賊。以那老賊的武功和谷中的漁網陣,那小子單槍匹馬,能有什麼好下場?他若被抓了、被殺了,你們又該指望誰去?”
公孫綠萼的嘴唇微微翕動,想要替楊過辯解,卻又不知該如何反駁母親的揣測。她的目光下意識地飄向何玄,卻見何玄依舊閉目打坐,神色淡然,彷彿根本沒有聽到裘千尺的話。
何玄緩緩睜開眼,卻沒有看裘千尺,而是轉向公孫綠萼,語氣平靜而溫和:“公孫姑娘放心。若是大哥真的出了什麼意外,無法回來救我們,無論如何我也會想辦法帶你出去的。”
裘千尺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尖聲冷笑道:“笑話!方才那小子能上去,全靠你這傻小子在半空中用掌力推了他一把。如今這裡再沒有第二個人能在半空中助你,你的輕功便是再高,又能如何?難道你還能憑空多生出一雙手腳來不成?”
公孫綠萼聽母親這般嘲諷何玄,竟鼓起勇氣搶在何玄前頭開了口:“娘,你別這樣說話,就算楊公子真的回不來,我雖然輕功不好,但我可以爬到這棗樹上,從高處全力推何公子一把。想來也能助何公子攀上那巖縫。”
她說這話時聲音還有些發顫——她從小畏懼父親的威嚴,如今面對這個突然冒出來的母親,說每一句話都需要鼓足勇氣——可她依舊把話說完了。
何玄聞言轉頭看向公孫綠萼,月光從巖縫漏下恰好落在她面上。她渾身溼透,幾縷溼發貼在蒼白的臉頰上,身子因潭水的寒氣而微微發抖,連嘴唇都有些發白,可她那雙眼睛卻亮得驚人。
他忽然笑了一下,那笑意極淡,卻在幽暗的洞窟中顯得格外溫暖。他將自己的外袍解了下來,那件青衫雖也有些潮溼,但比起公孫綠萼身上那件仍在滴水的綠衣己好了太多。
他上前兩步將外袍遞到公孫綠萼面前:“公孫姑娘,你衣服還溼著,夜裡潭水寒氣重,先披上吧。”
公孫綠萼連忙擺手推辭,溼透的衣袖隨著她的動作甩出幾滴冰涼的水珠:“何公子,這怎麼行——你自己也落了水,衣裳也沒幹透,給了我你怎麼辦?”
何玄搖了搖頭,語氣依舊是那般淡然從容,卻帶著一絲不容拒絕的堅持:“我在崑崙山上住慣了,那山頂的夜風比這潭水冷得多。這點寒氣對我來說不算什麼。你穿著,彆著涼。”
公孫綠萼看著他眼中那份真摯,又看了看他遞在面前的外袍,終於不再推辭,伸手接了過去。她將那件尚帶餘溫的青衫披在肩上,衣襬垂到膝彎,袖口長出一截,將她整個人裹得嚴嚴實實。
衣料上殘留著他身上那股極淡的氣息,是松木混著清晨山霧的味道,幽冷而乾淨。她低垂著眼簾,聲音輕得像蚊蚋:“多謝何公子。”
裘千尺冷眼看著這一幕,那雙深陷的老眼中閃過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複雜情緒。她忽然重重哼了一聲,對著公孫綠萼道:“你們又何必這般麻煩,這般推來讓去的,不過是自欺欺人。只要你們答應替老身殺了公孫止那老賊,老身便告訴你們這地底的出口。從那裡出去,不必冒什麼風險,也不必指望什麼楊過。綠萼,你是我的女兒,替娘報仇難道不是天經地義的事嗎?”
公孫綠萼渾身一震。她抬起眼看著母親那張因怨恨而扭曲的枯槁面孔,眼中滿是痛苦與掙扎:“娘,女兒知道你恨爹爹。爹爹他……他確實做了對不起你的事。可是無論如何,他終究是我的生身父親。女兒只是不想爹爹繼續錯下去,女兒從來就沒有想過要殺害爹爹。”
裘千尺眼中怒火驟然升騰,聲音尖銳得幾乎要刺穿這幽暗的洞窟:“那老賊把我害成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樣,難道他不該死嗎?你是我的親生女兒,是我十月懷胎掉下來的肉!你難道不該替我這個被廢了西肢、困在地底十餘年的娘報仇嗎?”
公孫綠萼被她這番話逼得退無可退,眼淚無聲地滑下臉頰,嘴唇劇烈地顫抖著,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一邊是生她養她的父親,一邊是含冤受苦的母親,她一個十多歲的少女,又如何能在這般深重的恩怨中做出抉擇?
何玄忽然從石頭上站起身來。他走到公孫綠萼身前,將她擋在自己身後,首視著棗樹下那個枯瘦如柴的老婦。他的聲音依舊是那般從容不迫,卻字字擲地有聲:
“公孫姑娘,別聽你孃的話。你娘不過是想利用你來替她報仇罷了——她和你爹鬥了一輩子,如今拿你爹沒辦法,便把主意打到了你身上。她若當真在意你這個女兒,方才便不會看著你渾身溼透、凍得發抖,卻只顧著逼你去替她殺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