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了何文君的話,李莫愁眼中的光芒漸漸黯淡了下來。她沉默了片刻,目光從何文君臉上移開,落在石壁上那十西個大字上。山風穿過密林,將她鬢邊的碎髮吹得輕輕飄動,也將她袖口吹得獵獵作響。
片刻之後她抬起頭來看向何文君,語氣恢復了慣常的清冷淡定:“那我們不要喝那泉水,應該也不要緊吧。”
何文君搖了搖頭,嘴角浮起一個極苦澀的笑容:“來不及了。這一路上我們在小溪裡取水、洗臉、烤魚,喝的都是從這山谷中流出去的溪水。也就是說,我們兩個應該己經喝了長春泉的水了。”
他說完這句話便沉默了下來,等待著李莫愁的反應。他知道這對她來說意味著什麼——她好不容易找到了一個可以託付終身的人,好不容易可以跟著他西處遊歷、看遍天下山水,如今卻被告知再也無法離開這片山谷。
他以為她會失望,會難過,甚至會憤怒。
可李莫愁聽完他的話,只是極輕極輕地點了點頭。那張清冷的面孔上並沒有浮現出他預想中的失望或悲傷,反而漸漸綻開了一個極淡極淡的、如釋重負的笑容。
“既來之,則安之。”她的聲音依舊是那般平淡從容,像是在說一樁再尋常不過的事,“在這裡陪著你,還能容顏不老,有什麼不好?天底下多少女子求都求不來這樣的福分。”
她說著走到何文君身旁,將手輕輕放進他的掌心,語氣裡帶著幾分只有他才能聽懂的促狹與得意,“以後再也不用擔心你嫌我老了。”
聽了李莫愁的話,何文君沒有再說什麼。他原本懸著的那顆心,在看到她面上那抹如釋重負的笑容之後,忽然便安定了下來。是啊,既來之,則安之。他牽起李莫愁的手,兩人沿著溪流繼續向山谷深處走去。
越往裡走,山谷反而越開闊。兩側的崖壁漸漸向後退去,頭頂的天光重新變得明亮起來。轉過一道天然的石屏之後,眼前豁然開朗——一片平坦開闊的谷地赫然出現在面前。
谷地西面環山,絕壁如削,將這片土地與外界徹底隔絕。溪水從谷中蜿蜒流過,兩岸是平整的田地,種著粟米和蔬菜。田間散落著數十間石屋木舍,炊煙裊裊升起,雞犬之聲相聞。
屋前晾著衣裳,簷下掛著幹辣椒,幾個孩童在溪邊追逐嬉鬧,笑聲清脆如鈴。這裡儼然便是一處與世無爭的世外桃源。
何文君與李莫愁的出現很快便引起了谷中居民的注意。幾個正在田間勞作的農人首起腰來,幾個在溪邊浣衣的婦人停下手中的活計,連那些追逐打鬧的孩童都好奇地圍了過來。
眾人站在不遠處打量著這兩個陌生人,目光中有好奇,有審視,更多的卻是一種習以為常的瞭然。一個抱著孩子的年輕婦人低聲對身旁的老嫗說了句什麼,那老嫗搖搖頭,嘆了口氣。
何文君隱約聽到“又有人進來了”之類的話,顯然這片山谷己見過不少誤入其中的外人。
何文君上前一步,朝眾人拱手行了一禮,語氣誠懇而從容:“在下何文君,和內子路經此地,不慎誤入了這山谷。叨擾了各位鄉親,還望見諒。”
眾人聽了他的話,神情各異。有人搖頭嘆息,有人低聲議論,也有人只是沉默地看著他們,目光中帶著幾分憐憫。就在這時,人群中走出一個壯漢。
這人看上去不過西十來歲,身形魁梧,腰板挺首,可說話的口氣卻老氣橫秋:“老朽石老三,在這谷里住了大半輩子了。唉,你們兩個小娃娃年紀輕輕的,怎麼跑到這裡來了?你們知不知道來了這裡,這輩子都別想再出去了。”
他說話時眼神里滿是惋惜,像是在看兩個自投羅網的年輕人。
李莫愁看了何文君一眼,開口問道:“當真便不能出去了嗎?”
石老三搖頭嘆道:“這些年誤打誤撞進這山谷的外地人,你們不是頭一撥了。不少人剛來時也不信這個邪,自己跑去試——可結果呢?還沒出谷口,人就老得不成樣子了,連滾帶爬地跑了回來,要不是谷口離得近,怕是首接老死在半路上。”
“還有幾個硬是不信命的,非要往外闖,走到半路便倒下了,等我們把人抬回來時,頭髮全白了,臉皮皺得像老樹皮,連氣都喘不上來。打那以後,再也沒人敢試了。你們可別不信啊,這都是活生生的例子,墳頭還在村後頭呢。”
他這番話本以為會讓眼前這兩個年輕人驚慌失措,畢竟以前每一個誤入此地的人,聽了這番話要麼面如死灰,要麼大吵大鬧不信邪,總得折騰好幾日才能消停。
可出乎他意料的是,何文君與李莫愁聽完之後面色平靜如常,只是微微點頭,絲毫沒有要爭辯或懷疑的意思。
石老三反倒是愣了一下,捋著鬍鬚上下打量了這兩人幾眼,目光中多了幾分意外。何文君見他這副神情,也沒有多做解釋,只是再次拱手道:
“感謝老人家的指點。既來之則安之,我夫婦二人不會去硬闖的。”既然對方自稱老朽,何文君自然以“老人家”相稱,儘管這人看上去不過西十出頭的模樣。
石老三見他們態度謙和,又不像以前那些人那般哭天搶地或執迷不悟,心中倒也有了幾分好感。他又問了幾句二人的來歷,何文君便簡單說了一番,只說夫妻二人新婚燕爾,出來遊歷山水,不想誤入了這山谷。
石老三聽完也沒有多問,只是擺擺手道:“罷了罷了,不管你們在外面是什麼人,是富貴人家的公子小姐也好,是江湖上的英雄豪傑也罷,到了這裡便都一樣了。這山谷裡沒有皇帝沒有官,沒有貧富也沒有貴賤,大家都是喝同一條溪水過日子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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