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80章 新編歷史京劇《海瑞罷官》朱修楠把推車推進家門的時候,門衛大爺叫住了他,遞過來一個紙箱子。箱子不大,用膠帶封著,上面貼著一張快遞單,寄件人那一欄寫著幾個字:“青田先生劉伯溫。”
朱修楠愣了一下。又是青田先生。上一次寄光碟,這一次寄了個箱子。他抱著箱子進了屋,拆開膠帶,裡面塞著一層舊報紙,報紙底下是一盤老膠片,鐵盒邊角已經鏽了,但正面貼著標籤,鋼筆字寫著“海瑞罷官.1961年。北京京劇團”。
他把鐵盒翻過來看了一眼背面,沒有其他字樣。他拿出手機搜了一下“海瑞罷官”,跳出來的結果讓他有些意外,這部戲是吳晗編劇的,馬連良主演,講的是明代清官海瑞在應天巡撫任上懲治豪強。為民伸冤的故事.1961年首演,在那個年代曾引起巨大反響。他想了想,把這盤鐵盒放進了推車底下的箱子裡,準備晚上帶到景區去放。
第二天傍晚的景區廣場上已經聚了不少人。朱修楠把膠片卡進放映機,擰開了開關。白布亮起來的時候,畫面跟之前所有的片子都不一樣——是舞臺上的京劇。有佈景。有鑼鼓。有行頭。戲臺上方掛著一塊匾額,上面寫著“巡撫衙門”四個字,字是金色的,襯在暗紅色的背景上。一個穿紅袍。戴烏紗的官員從側幕走出來,在臺中央站定,面容清癯,腰板挺得像一根竹竿。
旁邊圍觀的觀眾裡有人認出來了,喊了一聲:“《海瑞罷官》?這戲太有名了,聽說過,但還第一次看。”
另一個接話:“馬連良唱的海瑞,那可是絕活。”旁邊幾個人點了點頭,仰著臉等著畫面往下走。
大明奉天殿前,白布也亮了。朱元璋坐在月臺底下那把椅子上,目光落在那塊匾額上——“巡撫衙門”四個字入眼的時候,他偏過頭問了一句:“海瑞?咱大明朝的官?”
李善長站在旁邊,腰微微躬著,應了一聲:“陛下,既然後世大明的首都遷到了北平,那麼應天設一個巡撫來管理也是正常的。能夠在留都當巡撫至少也得是二品官兒吧。”
朱元璋把目光重新投向白布,往椅背上一靠:“行,咱看看咱大明朝的清官是怎麼當的。”
白布上的戲臺鑼鼓響起來了,海瑞正在升堂。帷幕向兩邊開啟,露出一張公案,案上擺著驚堂木。籤筒和兩摞書冊。海瑞走到案後坐下,聲音洪亮:“將那徐家一案卷宗取來!”一個衙役從側幕捧出一卷文書,海瑞接過來翻開,目光從第一行掃到最後一行,指頭在紙面上敲了一下,又翻了一頁。戲臺上鑼鼓聲漸密,像一隻正在上緊的發條。朱元璋看著戲臺上那個穿紅袍的官員翻開卷宗的動作,指頭在扶手上沒有動。一個清官在公堂上翻卷宗的樣子,比他之前看過的任何一個穿著鎧甲的將軍都更讓他覺得踏實,因為他知道那個卷宗裡寫著的,是他定的規矩。
白布上的戲臺,海瑞已經坐定在公案後面了。案上擺著驚堂木。籤筒,旁邊擱著一卷翻開的案卷。鼓聲停了,堂上的衙役各自歸位,分列兩側,手裡的水火棍拄在地上,像兩排釘入木地的樁。海瑞把驚堂木一拍,聲音不高但渾厚,透過喇叭傳出來的時候帶著一股子只有在戲臺上才能有的穿透力:“帶徐瑛!”
兩側的衙役齊聲喊了一聲“威——武——”,那聲音拖著長長的尾音,在奉天殿前的夜色裡散開去。一個穿著綢緞袍子的年輕人被兩個衙役從側幕押了上來,腰間沒有繫帶子,頭髮散著,沒有束冠,臉上還殘留著一股子不馴的表情,像是在說“你知道我爹是誰嗎”。海瑞沒有說話,低頭翻了一頁案卷,然後抬起頭看著徐瑛。他的目光平靜得像一池沒有風的水。然後他開口了,不是對徐瑛說的,是對旁邊的人說的:“將《大明律》與《大誥》取來。”
“《大誥》”兩個字從喇叭裡傳出來的時候,奉天殿前那二十幾個人的呼吸同時輕了一下。朱元璋坐在椅子上,指頭在扶手上停住了。他看著戲臺上的海瑞接過衙役遞過來的兩本冊子,一本薄一些,一本厚一些。海瑞把厚的那本翻開,用手按著書脊,一頁一頁地翻過去,像在找一樣他已經知道在哪裡的東西。他翻到某一頁的時候停住了,指頭點在紙面上,從左往右划過去,像是在確認那行字確實是這麼寫的。然後他抬起頭,看著徐瑛,唸了一段。白布上沒有放出他念的具體內容,但他的嘴唇在動,每一個字都念得很慢,像是在讀給臺下所有人聽。唸完之後他把書冊合上,放在案角,然後拍了一下驚堂木:“徐瑛強佔民田。逼死人命,按《大誥》所載,罪不可赦。”
朱元璋的目光釘在海瑞那本合上的《大誥》上。那本書跟他的記憶裡那本書看起來不太一樣,紙頁泛黃了,邊角捲了,像是被翻過很多次。一百多年後,還有人把他編的《大誥》擺在公堂上,當成判案的憑據。他偏過頭看了一眼李善長,李善長正盯著白布上的戲臺,手裡的佛珠轉著,不快不慢。他開口問了一句,聲音不高,像是怕把那句話問得太響會得到他不想要的答案:“一百年後,還有人看《大誥》嗎?”
李善長的佛珠停了一下。他沒有立刻回答,目光還釘在白布上,像是在看海瑞正在說的話。然後他開口了,聲音壓得很低:“陛下......《大誥》發下去的時候,各地官員都收著了。”他頓了一下,“收著是收著了。”他沒有把話說完。收著和看著是兩回事。朱元璋看了他一眼,沒有再問。他把目光重新投向白布,看著海瑞正在跟徐瑛對質。
戲臺上徐瑛被暫時押下去了,換了另一個人上場——徐階,穿著深色蟒袍,雖然從公堂側面的座椅上站起來,走向海瑞時腰板還是直的,步伐不緊不慢。他走到海瑞面前站定,拱了一下手:“海大人。”海瑞從公案後面站起來,也拱了一下手:“徐閣老。”兩個人的目光在戲臺上空交匯了一瞬,像是兩把刀在鞘裡碰了一下,還沒有抽出來。
徐階開口了,聲音溫和,帶著長輩對晚輩的語氣:“海大人,老夫有一事相求。”海瑞沒有接話,等著他往下說。徐階說:“小兒之事,老夫已知。他是做錯了,但錯不至死。海大人若能高抬貴手,老夫必當厚報。”海瑞站在公案後面,沒有坐下。他看了徐階一會兒,然後開口了。不是對徐階說的,是對著臺下說的,像是在唱一段心裡的話。鑼鼓聲低了下去,絃樂拉了一個長音,像一根絲線被慢慢抽出來。海瑞開口唱了:“那徐階縱子弟侵奪田產,百姓苦無生計度日艱難。縱然是他待我恩德不淺,事到此怎能夠因個人的恩怨,忘卻了百姓飢寒。社稷江山。守封疆扶黎庶秉公斷案,顧私恩忘國法怎叫清官!”
他唱完最後一句的時候,戲臺上的燈光亮了一些,像是有人把蠟燭往臺前挪了半寸。徐階站在那裡,臉上的笑容已經不見了,換成了一種比夜色還沉的顏色。他看了海瑞一會兒,沒有再說話,轉身走下戲臺。鑼鼓聲重新響起來了,比剛才更密,像是在催促什麼即將到來的東西。
奉天殿前安靜了片刻。朱元璋的目光還釘在戲臺上,他看著海瑞站在那裡一動不動地目送徐階離開,像是在跟一條他本來可以走的路告別。他忽然覺得那個清官站在公案後面的樣子,跟他當初站在朝堂上跟文官們對峙的樣子很像,都是一個人站在那裡,面前是排著隊的人。他開口說了一句,聲音不高:“他說得對——如果因為別人對你有恩,就不去管他們犯了什麼錯,那就不是清官了。”他說完之後停了一下,像是在用自己剛才那句話照了一下自己,“咱這輩子欠過很多人的人情,但咱從來沒有因為人情放過一個該殺的人。”他說完之後又停了一下,目光從白布上移開了半寸,像是忽然想起了什麼,“咱不知道咱算不算清官。但咱知道自己做的事,自己能交代。”
戲臺上的鑼鼓聲還在響著,海瑞正在唱下一段,還是關於《大誥》的。他把那本已經合上的書冊又拿了起來,重新翻開到剛才那一頁,像是要再念一遍給自己聽,也給臺下所有人聽。外面的風把白布吹得鼓起來又塌下去,像一面正在呼吸的旗。那個戲臺上穿紅袍的人手裡的《大誥》,變成了一盞懸在夜色中的燈,薄薄的一卷,從一百多年後的公堂上照過來,落到了洪武十四年的青石板上。朱元璋看著那盞燈,始終沒有移開目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