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73章 歷史上的張無忌與趙敏白布上的電影已經到了尾聲。武當山的山門前,張無忌站在石階頂端,趙敏帶著阿大阿二從山道退下去。她騰空而去之前,回頭看了張無忌一眼。那一眼從她的眼角掃過來,既不是在看的張無忌,也不是在看某個具體的人,像一池被風吹皺的水面,將落未落的餘暉映在人的眼底。
“你還欠我一件事。”她說。“我在大都等你。”那聲音從山門前的風裡傳過來,尾音拖得很短。
那聲響在奉天殿前兩千多人的耳朵裡迴盪著,像是什麼東西被人從畫面裡遞了出來,落在每一個人手心裡,又涼又滑。
白布上的畫面還停著——她的背影已經融進了山道盡頭的樹影裡,但剛才那個回頭的畫面還留在奉天殿前的人們的眼睛裡,不肯散去,像一張被反覆摺疊又攤開的紙,摺痕已經洗不掉了。
奉天殿前安靜了片刻。秦王朱樉身邊的晉王朱?低聲說了一句:“她剛才回頭那一下,跟之前在客棧門口騎馬回頭的那個姿勢一模一樣,像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旁邊的人沒有人接話,但人人都在心裡把那兩個畫面疊在一起看了一遍,疊完之後又看了一遍。
整個奉天殿前的人都在想一件事——此女若為王妃,秦王殿下的豔福也未免太深了些。那些根本就沒有見過秦王妃本人的勳貴大臣們,此刻在心裡已經把秦王朱樉從“那個娶了蒙古女人的倒黴王爺”重新評估了一遍。如果他娶的是這樣的女子,那他不是倒黴,他是積了八輩子的德。
有人低聲說了一句:“這樣的女子,怎麼沒嫁給張無忌,反倒成了秦王妃呢?中間是不是還有什麼曲折?”
旁邊的人搖了搖頭,沒有人能接上。就連徐達也開始動搖了。他十年前確實見過秦王妃觀音奴——那次他打王保保的時候俘虜了她,送到應天的時候他還親自押送過。但那已經是十年前了,那時候她才多大,臉還沒長開,身子還沒長開,站在一堆戰俘裡縮著肩膀,看不出來好看不好看。女大十八變,越變越漂亮,這是常有的事。
徐達在心裡說服了自己,把自己記憶裡那個縮著肩膀的蒙古少女跟白布上那個騎馬回頭的女子疊在了一起,雖然疊得有些勉強,但疊著疊著也就合上了。至於秦王朱樉嘔吐的真正原因,每個人的記憶都像是被自動清洗過一樣。沒有人再去追究那件事,因為眼前這個畫面已經夠美了,如果秦王嘔吐那一定是因為自己媳婦被放在了電影上被眾人圍觀。
白布上的畫面暗了下來,片尾字幕從底部緩緩地往上浮。朱修楠在另一個時空的景區廣場上關了機器,開始收拾裝置。他彎腰把膠片盤從放映機上卸下來,裝進鐵盒裡,又去拔電瓶的電源線。旁邊有人問他明天還放不放,他說放。
但就在他推著小車沿著水泥路離開之後,那個年輕人又站了起來——跟上次放《江玉燕傳奇》的是同一個人,戴著棒球帽,從揹包裡掏出那個巴掌大的投影儀,架在了放映機旁邊的空地上。他連上手機,調出一個短影片,對準了那塊還掛著的大白布。白布又亮了。
奉天殿前的人本來已經準備站起來了,看見白布又亮,又坐了回去。白布上出現的畫面跟剛才的電影不一樣了——幾個學者模樣的人坐在沙發上,背景是一張巨大的書櫃,櫃子裡塞滿了書。畫面角落打著一行標題:“解讀《倚天屠龍記》——張無忌的歷史原型”。一個主持人首先說:“張無忌這個人物,很多學者認為有歷史原型。他的經歷跟元末紅巾軍的‘小明王’韓林兒有諸多相似之處。”
奉天殿前的人聽到“韓林兒”三個字的時候,目光不自覺地往朱元璋的方向偏了一下,又收了回來。朱元璋坐在椅子上,手指搭在扶手上沒有動,臉上也沒有表情。
白布上的學者接過主持人的話繼續分析:張無忌被推上教主之位的過程,與韓林兒被紅巾軍擁立為“小明王”的過程幾乎一模一樣——一個年輕人在危難之際被推上領袖之位,底下的人喊著“明王出世”,他坐在那個位置上,肩上扛著一整個教派的命運。
而朱元璋逼走張無忌的手段,畫面中的學者們評價很高:“朱元璋雖然沒有武功,但他懂人心。他知道張無忌不在乎那個位置,但他在乎那些追隨他的人。於是他用追隨者的未來來壓張無忌,張無忌只能退。”
一個文官聽到這裡點了點頭,低聲道:“陛下手段高明。武功高強有什麼用,能打幾個人?陛下不需要武功,陛下只需要讓人知道——誰才是說了算的那個人。”他的聲音不大,但旁邊幾個人都聽見了,沒有人反駁。
畫面中的學者們又換了個話題:“那趙敏呢?趙敏有沒有歷史原型?”白布上的畫面切到了趙敏騎馬回頭的鏡頭。那鏡頭被放慢了,她的衣襬在風裡翻著,髮梢被風吹起來,像一面小小的旗子。
一個專家解說道:“趙敏這個角色,在歷史上同樣有對應的原型。擴廓帖木兒之妹,洪武四年被賜婚秦王朱樉。”
奉天殿前所有人的目光又往秦王朱樉的方向偏了一寸,但他們看到的只是朱樉的後腦勺,他正低著頭,兩隻手按在青石板上,指節發白,像是怕自己的手不按著什麼就會飄走。
“但真實的趙敏,也就是秦王妃,她的命運跟電影裡完全不同。”專家繼續說著,“她沒有跟張無忌隱居於冰火島。她在洪武四年嫁給秦王朱樉之後,秦王不喜歡她,長期將她幽禁於王府後院的一間小屋中,不許她見人。她日常用度被削減,甚至據說曾被迫用狗盆進食。秦王朱樉死後,她被朱元璋下令為秦王殉葬。”
白布上那些話從專家嘴裡說出來的時候,奉天殿前安靜得像一口被填平的井,水面已經乾透了,井底的石頭露出來,每一塊都曬得發白。
秦王朱樉聽到“狗盆進食”那四個字的時候,整個人像被什麼東西從內部打了一下,肩膀先是往前聳了一下,然後整個人往後縮了回去,像是要被什麼東西壓進地裡。他試圖說什麼,但他的嘴唇動了兩下,聲音被壓在喉嚨裡出不來。
朱元璋感覺自己的血從腳底板往上湧,一直湧到了頭頂,翻騰得連耳朵裡的聲音都變了調。他氣得渾身都在發顫,他張了幾次嘴,才終於把話從嗓子眼裡擠出來:“咱讓你娶她,是讓你把人關起來用狗盆吃飯的嗎?咱讓你娶她,是想讓你替咱盯著她哥哥擴廓帖木兒!你倒好,盯人盯成了囚人,盯成了一樁醜事,盯得後世的人把她寫進電影裡,說咱老朱家虐待蒙古俘虜!”
朱元璋一腳踹在朱樉的椅背上,那把椅子帶著朱樉一起往前翻了個個兒,朱樉整個人從席位上滾了出去,摔在青石板上。他還沒來得及爬起來,朱元璋的第二腳就落在了他大腿側面上,靴底實實地磕在肉上,又沉又悶。朱樉趴在地上,兩隻手撐著地面,沒有躲,沒有解釋。他腦子裡全是那張臉——那張被他關了十年的臉,此刻正躺在某間小屋裡,安靜地呼吸著。他想說“我沒有用狗盆給她吃飯”——但他說不出口,因為其他內容都是真的,至於用沒用狗盆,他雖然自己沒幹過,但他相信鄧次妃一定這麼幹了。
奉天殿前兩千多人沒有人敢出聲,沒有人敢站起來,沒有一個人敢替秦王朱樉求情。
徐達的目光從朱樉身上移開了,落在自己面前那塊青石板上,他的肩膀往下沉了一寸,像是把什麼東西放了下來。他在想一個問題——那個被關在秦王府後院裡的女子,到底是不是白布上那個騎馬回頭的女子。他在心裡把這個問題的答案反覆摺疊了一遍又一遍,沒有找到出口,只有門縫裡漏進來的冷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