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焦急的等待這天之後，陸家堡生產小隊裡，“陸野和石頭寄錢回來了”這個訊息像長了翅膀一樣傳遍了家家戶戶。有人真心替這兩家人高興，說“這倆娃子出息了”；也有人心裡犯嘀咕，覺得“才兩個多月能有啥錢”；更有人巴不得看笑話，私下裡跟人說“別到時候匯款單來了，取不出錢來，那才叫丟人”。
最活躍的還是陳大妮。她雖然被黃大翠當眾懟了一頓，面子上掛不住，但那張碎嘴子是閒不住的。她東家串西家走，逢人就說：“你們等著瞧吧，那倆娃子哪來的錢？八成是唬人的！到時候匯款單來了取不出錢，我看他們咋收場！”她說的次數多了，隊裡還真有不少人開始將信將疑，私底下議論紛紛。
兩家人心裡也不好受。日子一天一天地過，從收到電報那天算起，頭幾天還好，大家還帶著期盼等；到了第五。六天，石鑫開始天天往隊部跑，問陸健康“匯款單來了沒有”；到了第十天，石鑫不跑了，但臉色一天比一天難看。陸建明和李芬嘴上不說，但上工的時候話也少了，李芬那幾天舀粥的時候總會多舀一勺，像是還在等著那張匯款單來了給孩子們做頓好的。
“山娃子，你說野娃子不會是在外頭出了啥事吧？”有天傍晚收工，李芬拉住陸山小聲問了一句。
“能有啥事？電報都打回來了，說明人沒事。”
“那錢......咋還沒到呢？”
“可能是遠吧，或者是郵電局送慢了。”陸山雖然自己也有些沒底，但還是儘量把語氣放穩了，“慢幾天正常，隊長叔說了，人家說是半個月到，從打電報那天算，這才過了十來天。”
李芬沒再說什麼，轉身去灶臺前忙活了，但端著瓢的手停了一下，碗沿碰到鍋沿，發出細碎的一聲響。
到了第十三四天，隊裡關於這件事的議論已經不怎麼遮掩了。陳大妮又開始四處宣揚：“我說啥來著？壓根就沒這回事！電報是糊弄人的！匯款單影子都看不見，誰知道那倆娃子在外面到底幹了些啥！”她這話一傳十。十傳百，連隔壁小隊都有人知道了。
這天傍晚收了工，石鑫找到了陸山。他臉色不太好看，走過來的時候步子沉，也不像往常那樣打招呼了，開口就問：“山娃子，你說野娃子不會是真的糊弄咱們吧？糊弄你們就算了，咋還連帶上我家了呢？”
陸山本來正蹲在地頭收拾鋤頭上的泥，聽見這話抬起頭來看了石鑫一眼，聲音也沉了下來：“金子，你這話是啥意思？俺弟不是那種人。”
“那錢咋還不來？這都半個月了！電報上說匯款已寄，寄哪兒了？你見著影了？”石鑫的聲音有點急，也有點衝，“你弟在屋裡的時候就悶頭悶腦的，也沒看出啥本事來。我家那石頭，更是個憨貨，他能掙錢？他能掙到錢還給家裡寄回來？你讓我咋信？”
陸山的臉色也變了，他站起來把手裡的鋤頭往地上一頓：“金子，你信不信是你的事，但你不能這麼說俺弟。他敢打這個電報，就說明他確實寄了。再說了，電報打過來了，匯款單總有到的時候，你急著這一時半會兒幹啥？你要是等不及，你自己去公社郵電所問去，別在這跟我掰扯。”
石鑫被他這話一堵，張了張嘴想說啥又沒說出來，最後甩手走了，丟下一句“行，那我等著，到時候看吧”，背影走了幾步又頓了一下，回頭看了一眼陸山，眼裡頭有失望也有不甘，更多的是一種不願意承認自己弟弟可能真混出人樣的彆扭勁兒。
陸山站在原地，把鋤頭又擱回地上，看著石鑫走遠了，低頭用腳踢了一下地上的土坷垃。他心裡也在打鼓，但他不願意相信，更不願意讓別人在面前說自家弟弟的不是。
夜風吹過來，村口的楊樹葉子嘩嘩地響著。陸家堡的春天才剛剛開始，田裡的活兒還沒忙完，但好多人家的心思，都懸在那張還沒到的匯款單上了。
日子又往前推進了幾天。
隊裡的風聲已經不像頭幾天那樣帶著僥倖的期盼了，變成了一種帶刺的冷嘲熱諷，像是誰家欠了債沒還似的，話頭話尾都繞著彎兒地往陸家和石家身上扎。陸健康出面說了幾回，讓大夥兒別瞎傳，專心把地裡的活兒幹好，可這東西跟田裡的草一樣，鋤了又長，壓不住的。
尤其是陳大妮那張碎嘴子，巴不得這事兒鬧得越大越好，逢人就拉著一副“我早就知道”的神情說：“我咋說的？我咋說的？二十天過去了，連個匯款單的毛都沒見著！電報打來有啥用？糊弄自己家裡人唄！也就陸建明家那老實巴交的才信！”
這風言風語的，傳著傳著就變了味。有人開始說野娃子和石頭在外面幹了見不得人的勾當，有人說得更離譜，說那電報是花錢找人代打的，壓根就沒寄錢這回事。話傳到了陸建明耳朵裡，他上工的時候一句話也不多說了，悶著頭幹活，別人跟他搭話他就嗯一聲算是應了。李芬的眼淚也幹了，只是每天燒飯的時候還是會多舀一瓢水。陸山也低調了許多，每天來回地走，偶爾從隊部附近過，腳步停一下，又挪開了。
石家那頭更不好受。石鑫徹底信了這事是假的，連帶著看陸家人的眼神都變了味兒。他在自家院子裡摔過一回水瓢，嘴裡罵罵咧咧的：“陸野那個悶葫蘆能有啥出息？石頭更是個憨貨！他們糊弄他們自己家人就算了，咋還拿俺家一起來耍？俺爹俺娘還眼巴巴地等了二十來天！丟人不丟人？”黃大翠那時候正蹲在灶前燒火，聽了這話臉上一陣白一陣紅，想罵又不知道該罵誰，只是把柴火往灶膛裡狠狠一塞，火苗子撲地冒了一下，把她的臉映得紅彤彤的。
石鑫每天上工的時候都躲著陸家人走，偶爾迎面碰上，他頭一低，裝作沒看見，腳步也快了三分。陸山起初還想上去問兩句，看他那副樣子也就算了，話咽回肚子裡，各自幹各自的活兒。
這天上午，太陽剛剛從東邊的崗子上冒出頭來，霧還沒散透，田埂上的露珠還掛在草葉尖上，亮晶晶的。地裡的人正忙著下種，彎腰的彎腰，撒種的撒種，遠處偶爾有人吆喝一聲，聲音在晨霧裡顯得悶悶的。誰也沒注意到，一輛墨綠色的二八大槓腳踏車又沿著村口那條土路顛簸著過來了。
郵遞員還是上次那個小夥子，車鈴鐺叮鈴鈴地響著，車後座上的帆布包裡鼓鼓囊囊的，裝著今天的報紙和信件。他進了村子沒停別處，直接蹬到了隊部門口，支好車子朝裡頭喊了一聲：“陸隊長！你們隊陸山的匯款單到了！麻煩你給轉交一下！”
陸健康正在屋裡整理東西，聽見聲音三步並作兩步跨了出來：“到了？真到了？”他接過那個黃皮信封的時候手指頭都有點不聽使喚了，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又抬頭問了一句：“同志，這咋用了這麼長時間？電報都打了快一個月了，匯款單才到，我們隊里人都等毛了。”
郵遞員擦了把額頭的汗：“陸隊長，你也不看看從哪兒寄的！北疆！好幾千裡地呢！電報那是飛過去的，匯款單得一步一步走郵路，中間過多少個站你知道不？這已經算正常的了。我還有別的村要送，先走了！”說完跨上腳踏車，一溜煙就出了村口，車鈴聲在土路上叮叮噹噹地遠去了。
陸健康攥著那個信封站在隊部門口，低頭看著上面那行字，沉默了兩秒鐘，然後大步流星地往外走。他也沒找人傳話，親自往田裡跑，腳底下踩得泥點子濺了一褲腿也不管不顧。
今天地裡下種忙得很，人們都彎著腰低著頭，排成一行一行地在壟溝裡撒種。陸健康站在田埂上喊了一聲：“山娃子！山娃子！快上來！匯款單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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