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綠石頭“石頭,早點睡,明天一早還得去黑市,新鮮的兔子肉儘早處理掉。”陸野把碗筷收了,往廚房水池裡一泡,回來往炕上一倒。石頭也跟著躺下了,累了一整天,兩人幾乎頭挨著枕頭就睡了過去,連翻身都省了,屋裡很快就只剩下爐膛裡火苗輕微的跳躍聲和兩人均勻的呼吸。
陸野到點就睜開了眼睛,窗戶外面還是黑黢黢的。他開啟燈,坐起來穿好衣服,推了推石頭的肩膀:“到點了,起來,走了。”石頭翻了個身,含糊地應了一聲,掙扎著爬起來,兩人穿好衣服,在院子裡的水缸邊就著涼水抹了把臉,整個人才算徹底清醒了。
回到屋裡,陸野開始收拾帶去黑市的東西。燻豬肉拿了兩塊,每塊三四公斤的樣子,用舊報紙裹好了;燻兔子挑了五隻品相好的,碼在麻袋裡;剩下的新鮮兔子昨晚已經全部處理乾淨了,一整隻一整隻的,全都帶上,分裝在兩個麻袋裡。石頭也收拾利索了,帽子壓好,布條繫好,只露一雙眼睛在夜色裡發亮。
兩人打著手電筒,一人扛一個麻袋出了門,身影很快消失在凌晨濃重而安靜的夜色裡。
到了黑市小樹林,裡面已經熱鬧起來了,各處的手電筒光在樹木之間晃動著,低低的討價還價聲此起彼伏,像是林子裡有一群什麼夜行動物在低聲交談。陸野熟練地找了棵靠近路邊。又不太顯眼的大樹,跟石頭蹲下來,把麻袋鋪開當墊布,先把燻肉和燻兔子碼在最顯眼的位置,又拿了幾隻新鮮兔子擺在一旁,手電筒的光柱對著貨物照過去,光暈正好圈住那一小片地方。
“石頭,等會兒有人問價,你聽著就行,少說話。”
“知道了。”石頭點點頭,縮了縮肩膀,蹲在旁邊裝成個不惹眼的影子。
不一會兒就有個大姐挎著菜籃子過來了,蹲下來拿起一隻新鮮兔子,捏了捏後腿的肉,翻來覆去看了看成色:“小夥子,這咋賣的?”
“大姐,燻豬肉三塊五一公斤,整塊賣不切割,回去想吃多少切多少;燻兔子三塊五一隻,怎加了調料的,隨便怎麼做都好吃;新鮮兔子兩塊一隻,都是兩斤往上的,都收拾乾淨了,您先來先挑。”陸野把價格報了一遍,語氣穩當,不急不催,像是把話說清楚了就夠了,剩下的讓買家自己掂量。
“不便宜啊小夥子。”大姐把兔子放下又拿起來掂了掂。
“大姐,您看這肉,燻豬肉我放了調料慢慢燻出來的,放多久都不壞,吃多少自己切多少,一點不浪費。燻兔子也一樣,味道都進去了。新鮮兔子您摸摸這肉,兩斤多,實打實的,而且都不要票,這個價格很實在的。”
大姐琢磨了一會兒,挑了兩隻最肥的新鮮兔子,利索地掏錢遞過來,走了。後面陸陸續續又來了幾撥客人,有的買新鮮兔子,有的挑燻兔,那位穿舊中山裝的老客戶也來了,還是跟上次一樣蹲下來翻了翻,又選了一塊燻豬肉。陸野手底下利索,稱重。收錢。遞貨,一氣呵成,旁邊幾個攤主看著他們這邊人來人往的,眼睛裡全是羨慕。
不到一個小時的時間,帶來的貨就賣得差不多了。陸野收了最後一筆錢,把空麻袋疊好捲起來,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收工了。”
收工之後他照例不急著走,而是帶著石頭在黑市裡慢悠悠地逛一圈。手電筒光掃過一個個攤子上的貨物——舊收音機。搪瓷缸子。布頭鞋面——這些他暫時都不需要的。快要走到林子邊緣的時候,他在一個不起眼的角落停住了腳步。
一箇中年男人蹲在一棵歪脖老榆樹底下,面前鋪著一塊洗得發白的舊麻袋片,麻袋片上放著幾塊石頭。那人穿著一件到處是補丁的破棉襖和一條膝蓋處磨得發白的棉褲,褲腿上沾著幹泥點子,一看就是下面生產隊上來的社員。他縮著脖子蹲在那兒,兩隻手揣在袖筒裡,面前幾塊石頭擺得整整齊齊的,卻大半天也沒一個人停下來問一句,像是他自己也知道這東西沒人要,但又捨不得收攤走。
陸野在他攤位前蹲下來,拿手電筒照了照那些石頭。石頭外表看著平平無奇,灰撲撲的跟河灘上隨便撿來的卵石沒什麼兩樣,但手電筒光一打上去,能清楚地看到表皮下面透出一層油潤的綠意,顏色勻淨柔和,連一絲雜色都沒有。陸野心裡頭微微動了一下,他上輩子當兵的時候認識一個喜歡玩玉的老兵,跟著學過幾天怎麼看石頭的皮色和結構,雖然不算精通,但起碼能看出那是不是普普通通的河卵石。
他拿起一塊小的在手裡掂了掂,又對著光轉了轉角度。就在這時,攤主開口了,聲音帶著一種不太會說買賣話的急促和結巴:“小夥子......這石頭好看......你拿手電筒照......裡面是綠的......好看得很。你們城裡人,買回去放桌上把玩......特別好。”
陸野放下石頭,隨口問了一句:“大叔,這是啥石頭?咋賣的?我不玩這東西,就是好奇看看。”
攤主一聽這話,臉上的表情明顯垮了一下,搓了搓凍得通紅的手指頭,聲音更結巴了:“我......我也不知道叫啥石頭......就是去年夏天在河裡撿的......看著好看就撈回來了。家裡娃要結婚了,急著用錢......隊裡馬上要種地了,我沒工夫再進城來賣......小夥子你隨便給點錢就成,真的......隨便給點......”
陸野沒有急著答話。他又把手電筒光打到最大那塊石頭上——光透進去的時候,那層綠色比剛才看著更潤了,細膩均勻,沒有裂紋也沒有雜質。他又看了看攤主——破棉襖,舊棉褲,一雙布鞋鞋底磨得快穿了,露出手腕的袖口磨得發白起毛,指縫裡嵌著洗不掉的泥色——跟他說的話對得上,不像是編的。
“大叔,這東西買回去也就是個擺設,我不懂這些。不過你急著用錢,我說個價——五塊錢,這些我全拿走。你覺得行就行,不行就算了。”陸野語氣平淡,不壓價也不抬價,就是五塊錢,多了不給少了不要。
攤主愣住了,像是一直沒想到真會有人開口買,他張了張嘴才反應過來,聲音都高了半調:“行!行!五塊錢都給你!謝謝小夥子!你可幫了大忙了!”他從地上站起來的時候腿都蹲麻了,杵了一下地面才站穩。
陸野從兜裡數出五塊錢遞過去,把自己的空麻袋開啟,幾塊石頭一塊一塊往裡裝。石頭沉,大的那塊十來公斤,小的也有兩三公斤,裝了半袋就壓得麻袋往地上墜。攤主接過錢攥在手裡,翻來覆去看了兩遍才揣進貼身的兜裡,連聲說著“謝謝”,聲音裡帶著一絲顫,腳步匆匆地消失在黑市邊緣的暗影裡了。
石頭在旁邊全程沒插話,一直等攤主走遠了才湊過來,兩人也離開了黑市。
一路上石頭就盯著看那袋石頭,然後看著陸野,滿眼不解:“野哥,你買這玩意幹啥?又不能吃不能用的,五塊錢能買好幾斤肉了。”
陸野把麻袋口紮緊,拎了拎分量:“我看著好看,手電筒一照綠油油的,跟玉一樣。要是真是一塊好玉,咱不就發了?不是的話也沒虧啥,一隻兔子錢而已。”他把麻袋遞到石頭手裡讓他揹著,兩人沿著來時的路不緊不慢地走出樹林,繞了幾條巷子確認沒被人跟著,才推開自家院門。
進了屋,石頭把那袋石頭擱在地上,一邊解麻袋口一邊嘟囔:“野哥,我還是想不明白,石頭能值啥錢?還不如多打幾隻兔子實在。”
陸野沒急著回話,從那堆石頭裡挑了一塊最小的,拿在手電筒底下轉著看了好一會兒。光線透進去的時候,那層綠意比在黑市看著更清楚了,細膩勻淨,沒有雜色,也沒有那種粗糙的礦物紋路。他心裡頭其實也在捉摸,綠色的玉石,他聽說過翡翠是綠的,可翡翠國內只有雲南那邊少量產出,從這兒到雲南隔著好幾千公里,那大叔看著也不像是從那邊過來的,衣服。長相。口音都不像。這要真是翡翠,怎麼會出現在這條河溝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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