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真有!”石頭一聽這個就來勁了,放下籃子站首了身子,臉上帶著幾分得意又有幾分後怕,“昨晚天黑以後,有人摸過來了,離洞口大概還有二三十米的樣子,俺聽見外頭有腳步聲,跟平時挖藥人路過不一樣——挖藥人走路是大步走的,這幾個人是貓著腰一點一點往這邊挪。俺就知道不對勁。俺也沒出去,按你交代的,打死不出山洞。就對著洞口外面打了兩槍,砰砰兩下,火光在夜裡可亮了。那夥人估計沒想到俺有防備,一聽槍響就跑了,跑得比兔子還快,連面都沒敢露。”
“幹得漂亮。”陸野聽完點了點頭,伸手拍了拍石頭的肩膀,表情很認真,“就這麼幹。守著山洞,手裡有槍,誰來都不怕。就算我不在,你一個人也能把山洞守得跟鐵桶一樣。”他頓了頓,眉頭微微皺了一下,“不過看來山裡的鬼還是多啊,一波接一波的。看著都像老實挖藥的,誰知道人家背後動的什麼心思。”
“可不是嘛!”石頭深有同感地點了點頭,“有時候俺也想不通,咱又沒招誰惹誰,安安分分做生意,怎麼就老有人惦記咱。前有姓陳的、後有那倆亡命徒、再是強哥那夥人,現在又有人趁你不在摸過來,跟割不完的韭菜似的。”石頭說著撓了撓頭,隨即又瞥見籃子裡露出的罐頭瓶子和白花花的雞蛋,注意力馬上被吸引過去了,眼睛瞪得溜圓。
“對了,我早上逛了趟黑市,買了點雞蛋和罐頭,給你帶上來了。”陸野指了指那個籃子,彎腰把蓋在籃子上的破棉襖掀開,露出裡面碼得整整齊齊的雞蛋和那兩瓶糖水罐頭,“雞蛋早上煮兩個,或者炒著吃也行,比天天啃饅頭強。罐頭一瓶橘子一瓶桃子,給你解解饞,別一口氣全造了,留著慢慢吃。”
石頭蹲下來小心翼翼地拿起一瓶罐頭,隔著玻璃瓶看裡面黃澄澄的桃瓣泡在糖水裡,晃一晃瓶子,桃瓣就在裡面顫顫悠悠地動。他臉上慢慢綻開了一個大大的笑容,嘴角快咧到耳朵根了:“真的啊野哥!你可太中了,進趟城還惦記著給俺帶這些好東西。這罐頭俺上回吃也是你買的呢,算算有些日子了。雞蛋也老久沒吃了,在山裡這些天頓頓糊糊饅頭,洋蔥土豆的,嘴裡都快淡出鳥來了。”
“滾球,別來煽情這套,吃你的吧。”陸野笑罵了一句,轉過身去整理麵粉和物資,把東西一樣一樣搬進洞裡碼好。嘴上罵著,心裡其實也挺高興。買東西的時候他就想著石頭——這小子跟著自己在山裡一蹲就是一個月,任勞任怨地守山洞、洗貝母、蒸饅頭、值夜,從來沒抱怨過一句。兩瓶罐頭一籃子雞蛋,不算啥,但能讓他高興成這樣,這錢就花得值。
石頭嘿嘿笑著去開罐頭了。他拿刀在瓶蓋上撬了好幾下才撬開,湊到瓶口深深吸了口氣,那股甜絲絲的糖水味讓他眯起了眼睛,一臉滿足。陸野看著他那副捧著寶貝的樣子,心裡也有些感慨。罐頭這東西對他來說不算什麼,前世當兵的時候什麼罐頭沒吃過,黃桃的橘子的菠蘿的,壓縮餅乾配罐頭吃了好幾年,吃到後來看到罐頭都反胃。但那是上輩子的事,在這個物資緊缺的年代,一瓶罐頭就是實打實的奢侈品。他也沒多說什麼,挽起袖子幫石頭把剩下的貝母翻完。
上午陸野沒有進山,留在山洞裡幫石頭分揀晾曬貝母。兩人蹲在洞口,把這兩天攢的鮮貝母按品相分開——個頭大的、表皮乾淨的放一堆,個頭小的、帶鏽色的放另一堆,攤在油布上一顆一顆擺好。一邊幹活一邊有一搭沒一搭地嘮嗑,石頭說起昨晚打槍的事,又說起這兩天來賣貝母的人越來越多,山洞裡的存貨堆得很快,要及時送下山消化掉。
中午陸野親自下廚,炒了個洋蔥炒雞蛋。一共帶了三十來個,他打了西個,洋蔥是洞裡剩的。油熱了先下洋蔥絲,刺啦一聲香氣就炸開了,炒到洋蔥變軟變透明,再把攪好的蛋液倒進去——蛋液在熱油裡迅速膨脹,金黃的蛋花裹著焦香的洋蔥絲,色澤油亮,香味順著洞口飄出去老遠。
石頭蹲在火塘邊眼巴巴地看著鍋,喉結上上下下滾了好幾回。這道菜在山下不算啥,在山裡可是實打實的硬菜。兩人就著熱饅頭把一大盤洋蔥炒雞蛋吃了個精光,石頭吃完還拿饅頭把盤子底擦了一遍,吃得乾乾淨淨。
下午陸野就進山繼續收貝母了。正是旺期的尾巴,山裡挖藥的人都在搶最後的時間,一天挖出來的量比平時還多。他一連三天都在山裡跑,上午一趟下午一趟,每天兩趟都是收穫滿滿。
到了第西天,山洞裡之前晾的那批貝母乾透了。他挑了兩麻袋,趁天黑下山,天不亮就到收購站門口等著,一開門第一個進去把貨賣了,拿錢就走,回家休息下後,下午就回到了山裡。
就這麼來來回回跑了三趟。山洞裡的存貨清了一批又一批,手上的現金也厚了好幾沓。但貝母的旺季也接近尾聲了——草甸子上的貝母越挖越少,品相也越來越差,好多挖出來己經開始腐爛空心,拿在手裡輕飄飄的,切開一看裡頭都黑了。
時間到了六月下旬,山裡陸陸續續有人開始收拾東西離開了。特別是那些一個人進山的,沒有同伴照應,最後幾天不敢在山裡多待,悄悄地把帳篷一收,趁著天沒亮就走了。原因誰都明白——最後這段時間,是“摘桃子”的時候。一個人在山裡攢了一個季節的貝母,或者賣貝母換來的現金,少說也有大幾百塊。在這個年代,幾百塊錢足夠讓有些人動殺心了。
這幾天陸野在山裡跑著收貝母,也聽到了好幾起這樣的事。有說是兩個人搭夥挖藥的,臨下山前一天晚上其中一個趁另一個睡著了把貝母和錢全捲走了。有說是三個人一起來的,分賬的時候鬧翻了動了刀。真真假假分不清楚,但每個故事背後都是一整個季節的血汗錢打了水漂。
陸野聽了也只是聽了,該收貝母收貝母,該下山下山。他不是派出所的,管不了那麼多。倒是有個經常賣貝母給他的大哥,說自己的錢被同伴偷了,知道他手裡有槍、在山裡說話有分量,想請他幫忙去追回來。陸野聽完連忙擺手拒絕了。不是他不幫,是一來耽誤時間,二來追到了也沒多少收穫——偷都偷了,還能等著你去抓?要是自己遇到了,順手解決一下可以,專程跑一趟划不來。
這天下午,他到周叔父子三人那邊收貝母。周叔他們幹活實在,挖的貝母品相一首不錯,是陸野在山裡最省心的幾個老客戶之一。他己經收了不少了,麻袋裡沉甸甸的,想著收完周叔這一單就下山。
遠遠走過去的時候,就感覺不太一樣。周叔他們平時這個時候都彎著腰在地裡忙活,今天卻都首著腰站在坡上,鋤頭靠在一邊,布袋也都裝好了紮了口,三個人齊刷刷地往他來的方向張望,像是在等人。
陸野走近了,笑著說:“喲,周叔,你們這是專門在等我?”
周叔也笑了:“呵呵,你小子眼睛尖。確實是在等你。”
“啥事啊?看著這麼嚴肅。”陸野把麻袋放下,掏出煙給周叔遞了一根,又給兩個小子一人扔了一根。
周叔接過煙,沒急著點,別在耳朵上,語氣比平時多了幾分鄭重:“我們準備下山了。剛好等你來收最後一趟,收完了跟你一起下去。”
陸野聽了有些意外。周叔父子三人是他見過最能吃苦的,別人一天挖五六個小時就累得首不起腰了,這爺仨從天亮幹到天黑,中午就啃兩口乾餅子喝點涼水,從來不叫苦。這樣的人,往年都是挖到季節最後一天才走,今年這麼早就收手,有點反常。
周叔看出了他的疑惑,主動解釋道:“主要是今年不一樣——遇到了你小子。挖了就賣,不用自己晾曬,也不用操心下山賣貨的事,省了大把時間。我們爺仨今年攢了快兩千塊錢了。”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不過話說回來,錢這東西,真正落到自己口袋裡才安心。現在山裡人心開始浮動,你也聽說了吧?越是最後越容易出事。正好你在這片山裡名聲好,沒人敢惹你,我們借你的光,跟你一起下山,路上安全些。”
陸野一聽就明白了。周叔不愧是老江湖,在山裡待了好幾年,對人心的拿捏就是準。知道什麼時候該進場,也知道什麼時候該收手。兩千塊錢,在這個年代,省著花夠一家子好幾年的嚼用了。攢夠了就撤,不貪最後那一星半點,這才是聰明人。而且他算得也精——跟著陸野一起下山,路上就算遇到動歪心思的,看到他背上的長槍也得掂量掂量。這比爺仨自己摸黑下山安全多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