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姐越說越樂，又轉頭朝收音機櫃臺那邊喊，“小王，快過來！就是這個小夥子，上回買腳踏車很快那個。今兒來買收音機了，你可得招呼好了。”
被叫“小王”的售貨員是個三十來歲的短髮女人，聽見喊聲從裡間出來，一邊走一邊笑：“知道了張姐，你這一驚一乍的，別把人小夥子嚇著。”她走到櫃檯前，朝陸野點了點頭，“小夥子，買個收音機是吧？要什麼牌子的？我給你拿。”
“王姐，現在都有啥牌子，啥價位？”陸野掃了一眼櫃檯，裡面擺著好幾臺機器。
“現在有貨的一共三個牌子——紅燈、熊貓、海燕。紅燈的便宜些，熊貓和海燕貴一點，不過質量也更好。”王姐介紹著，順手把櫃檯裡一臺海燕牌的拿出來，放在臺面上給他看。
“那就在熊貓和海燕裡挑一個。王姐你給推薦下。”
王姐想了想，實話實說：“那我就以我的經驗推薦了啊，我家裡用的就是海燕的，兩年了，一個零件沒換過，聲音一首挺清晰。這機器皮實，我建議你拿海燕。”
“那行，就海燕。多少錢？”
“一張收音機票，外加六十五塊錢。”王姐說。
陸野從兜裡掏出那張收音機票和六十五塊錢，一起遞了過去。王姐接過票和錢，麻利地開了票據，又轉身從櫃檯下面抱出一臺全新的海燕牌收音機。
木殼子，前臉蒙著深色絨布，兩個旋鈕一黑一銀，看著挺精緻。王姐插上電，調了調臺，喇叭裡立刻傳出一陣清晰的電流聲，接著是一個女播音員的聲音。聲音清楚，沒有雜音。
“沒問題。謝謝王姐，那我拿走了。”陸野抱著收音機出了商店。他前腳剛走，後腳張姐就湊到王姐耳朵邊上，壓低嗓門說：“怎麼樣，我沒說錯吧？這小夥子是不是特別快？一句廢話沒有，來看車買車，來看收音機買收音機，要是所有顧客都這樣，咱一個月能賣出去多少貨啊。”
“是快，太快了。”王姐笑著搖了搖頭，“不過這樣也好，省心。就是太突然，我還沒介紹完呢，人家錢都數好了。”
陸野抱著收音機回到家，石頭己經回來了，正掄著斧子在院子裡劈柴。不知道從哪扛回來一棵倒木，樹幹有碗口那麼粗，他把斧子掄圓了往下劈，木屑飛得到處都是。聽見院門響，石頭抬頭看過來，見他懷裡抱著個方方正正的東西，斧子一扔，用袖子擦了把臉上的汗：“野哥，你提的啥？”
“收音機。”陸野把機器在他面前晃了晃，“白天沒事可以聽聽，省得你天天除了劈柴就是練車，閒得發慌。”
“真的啊？你太中了，野哥！”石頭眼睛刷地亮了，斧子都不管了，跟在陸野屁股後頭進了屋，興奮得跟過年似的。
陸野把收音機放在堂屋桌子上，插上電，開啟開關，調了調旋鈕。喇叭裡先是一陣雜音，接著跳到個說書檯，單田芳那沙啞的嗓音正說到《三國》——“卻說曹操引百萬之師，下江陵，順流而東也……”
石頭一聽到這聲音，整個人就像被定住了似的，搬個小板凳坐在桌子前，眼睛盯著收音機，耳朵恨不得貼到喇叭上。曹營的水寨，諸葛亮的草船，一場赤壁大火在他眼前鋪開，聽得他張著嘴，眼珠子都不轉一下。
他從小到大，聽過最熱鬧的聲音就是生產隊的大喇叭放通知，幾時聽過這個。評書先生那抑揚頓挫的腔調，就像有根線牽著他，一會兒把他扯到長坂坡，一會兒又把他拽到江東的議事廳。他整個人都陷進去了。
陸野見他聽得入迷，也不打擾他，自己去了廚房。灶臺上還有早上剩的菜，他切了半個洋蔥，打了兩個雞蛋，炒了個洋蔥雞蛋。又拌了一盤黃瓜，拍碎切段，淋上醋和蒜泥，再滴幾滴香油。最後下了一把麵條，煮得筋道，過了一遍涼水。等他端著麵條和菜回屋的時候，石頭還保持著那個姿勢，耳朵快貼到收音機上了，連陸野進門都沒察覺。
“行了，先吃飯。吃完飯慢慢聽。”陸野把碗筷在桌上擺好，敲了敲桌子。石頭這才像從夢裡醒過來似的，戀戀不捨地把目光從收音機上挪開，搬著板凳坐到桌前。
兩人就著評書聲吃午飯——屋外太陽毒辣辣地烤著，屋裡收音機裡馬嘶鼓響，飯桌上兩盤家常菜，簡簡單單，卻有滋有味。
中午吃完飯，陸野把碗筷收拾了，從雜物間裡推出一輛鳳凰腳踏車。這車跟裡面那輛是一個樣式，都是之前從強哥那幫人手裡繳來的。他先把車把上的車牌子卸下來，牌照摘掉，免得後續惹麻煩。
然後打了盆水，用抹布裡裡外外擦了個乾淨——車架、車圈、鏈條、擋泥板，連車座子底下的彈簧都擦到了。擦完又用乾布拭了一遍，整輛車亮堂堂的，看著跟新出廠沒兩樣。
他把車支在院子裡晾著，轉頭看見石頭還坐在屋裡聽收音機，聽得入神，眼珠子都不帶轉的。他也沒喊石頭幹活，自己走到牆邊把石頭早上撿回來的那堆柴火全劈了。斧子掄起來，木頭啪地裂成兩半，再啪地裂成西瓣。劈好的柴火碼在牆角，整整齊齊的，夠燒好幾天了。
第二天一早，天還沒大亮，七點鐘陸野就起來了。他穿好衣服，走到石頭鋪邊，拍了拍他的腿：“石頭，我去給人送腳踏車，順便把早飯買回來。你想吃啥？”
石頭從被窩裡抬起頭，一臉沒睡醒的懵：“啊？送啥腳踏車？”他腦子還沒轉過彎來，愣了足有五六秒才反應過來，眼睛一下子瞪圓了，“哦哦，雜物間那兩輛啊！中中中，那你去。我想吃饢和奶茶，好幾天沒吃了。”
“知道了，我走了。”陸野出了門，到院子裡把昨天擦好的鳳凰車推出來，跨上去往巷子口騎。早晨的街面上沒什麼人，只有幾個掃街的和倒垃圾的。也就五六分鐘，到了百貨商店旁邊那條巷子口。店還沒開門，巷子裡還灰濛濛的。
沒想到那個票販子小夥己經蹲在巷口牆根底下了。看見陸野推著車過來，他騰地站起來，幾步迎上去，又趕緊壓住步子，小跑著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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