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野重新坐回椅子上，捋了捋思路，不緊不慢地開了口：“叔，我家的情況你也知道一些。河南老家，人多地少，一年到頭土裡刨食，還吃不飽肚子。我從小就會種地，別的也不會。廠裡的活我不是學不會，可我不喜歡。我喜歡山，喜歡地。來這邊以後，我在天山裡待了幾個月，越發覺得這地方好。天高地闊的，只要肯下力氣，地裡長啥都值錢。我就想找個地方把根紮下來，正兒八經當個農民。自由，舒坦，掙的也不比當工人少。”
譚正明的眉頭擰得跟麻花似的：“你放屁呢這是。山裡東西是國家的，是集體的！你現在是沒出事兒，真要追究起來，你那就是挖社會主義牆角！別以為你在山裡倒騰了兩個月貝母，就啥事都沒有了。那也就是現在管得鬆了，擱前兩年，你試試？”
陸野知道他是為自己好，也不急，耐心地說：“叔，我明白。所以我才琢磨著找個大隊落戶。從去年開始，咱國家就越來越好了。我覺著往後會更好。我想去農村，踏踏實實地幹。不說別的，先把自己日子過起來，再瞅著機會幫隊里弄點副業，讓大夥兒也跟著沾點光。這也算給社會做貢獻不是？”
譚正明被他說得一愣，上下打量了他好幾眼。這小子年紀不大，說話倒是一套一套的。他冷笑了一聲：“喲，還給我上起政治課了？你這覺悟哪來的？一個月前還在山裡當野人呢，這會兒成致富帶頭人了？”
陸野嘿嘿一笑：“沒事多看看報，聽聽廣播，自己瞎琢磨唄。這不都是跟領導學的嘛。”
“滾犢子吧你。”譚正明罵了一句，但臉上的表情明顯緩和了下來。他抽了口煙，眯著眼睛想了會兒，換了個話題：“你想去哪兒落戶？落戶條件你打聽過沒有？”
陸野搖了搖頭：“這不是剛從山裡回來嘛，還沒來得及細琢磨。叔，你在這邊年頭長，人面廣，給指點指點唄。”
譚正明彈了彈菸灰，說：“早些年，兵團和各個新建大隊都缺人手。來了能吃苦的，幫著開荒種地，試用個半年一年的，人踏實，隊裡就給落戶。現在兵團招人少了，公社大隊也建得差不多了。但開荒任務一首沒停。你要落戶，從這上頭入手最現實。咱們這地方和石城周邊，口內來的人多，不排外，好接納。你有沒有想過具體去哪個公社哪個大隊？”
陸野說：“還沒呢。我琢磨著現在快要到收麥子的時候，隊裡忙得腳不沾地，幹部都泡在地頭，現在去不合適。等過了麥收，我下去轉一轉，看看哪個隊合適。”
譚正明點了點頭：“嗯，現在去確實不是時候。這事關鍵在大隊長。你只要把大隊長的工作做通了，讓他同意接納你，剩下的事就簡單了。每個大隊都有開荒指標，都需要壯勞力。你能幹活，能開荒，還不給隊裡添麻煩，他沒道理不答應。”
陸野一邊聽一邊點頭，心裡其實己經盤算得更遠了。落戶只是第一步。有了戶口，等分了地，他就要琢磨種什麼。棉花、番茄、打瓜、葵花、甜菜——這些可都是值錢的經濟作物。
等以後政策一步步放開，誰手裡有地誰就能起來。特別是號稱“白色革命”的棉花種植風口，他是要抓住的！大隊長？呵，搞定一個大隊長算什麼難事？能幫他們開荒，能帶著隊裡搞副業掙錢，他不得把你當財神爺供起來？
譚正明見他眼珠滴溜溜轉，就知道這小子心裡頭又憋著主意。他敲了敲桌子，把他從思緒里拉回來：“你別光點頭啊。就這麼空著兩個爪子下去問？連個身份都沒有，人家憑什麼信你？別回頭讓人當盲流給扣了，我還要去派出所撈你。”
陸野一怔，苦笑道：“那咋弄？我現在確實沒個正經身份。”
譚正明抽了口煙，慢悠悠地說：“我給你弄個編外的採購員證明。你是麵粉廠後勤上的人，下去收雞蛋、收活雞、收蔬菜，給廠裡食堂搞計劃外採購。有這個由頭，你去哪個隊裡都方便，大隊幹部也不會為難你。順便看看哪些大隊長都啥品性！”
陸野眼睛一亮，但馬上又有點不放心：“叔，這合適不？會不會給你惹麻煩？”
譚正明擺擺手：“小事。編外的，不在廠裡上班，不入檔案，就是個臨時採購證明。廠裡食堂確實缺肉蛋菜，計劃內供應不夠，後勤上正發愁。你下去收東西，也算幫了我的忙。等你真正落了戶，這個身份就不用再用了。”
陸野心裡的石頭落了地，臉上又堆起了笑：“那真是太謝謝叔了！還是你想得周到。”
“行了，別拍馬屁了。”譚正明端起茶杯，“過兩天過來拿，我把證件和介紹信都給你弄好。沒事就滾吧，我這兒還有一堆事。”
“好嘞，叔，那你忙，我先走了。”陸野識趣地站起來，輕手輕腳地出了辦公室，把門帶上。
從廠裡出來，陸野跨上腳踏車往家騎。太陽正毒，曬得路面都泛著光，風吹在臉上跟蒸籠裡的熱氣似的。他到家的時候，渾身上下都被汗浸透了。把車往院子裡一停，先打水洗了把臉，又灌了半瓢涼水。
石頭正在屋裡聽收音機，見他進來，從炕上坐起來：“野哥，事兒辦完了？”
“辦完了。過兩天咱就有正經事幹了。”陸野把收音機音量調小了些。
“啥正經事？”石頭來了精神，把腿從炕上放下來。
“譚叔給咱弄了個麵粉廠編外採購員的身份，讓咱去下邊隊裡收雞蛋、收雞、收菜。給廠裡食堂供貨的活。”
石頭撓了撓頭，臉上露出幾分擔心：“野哥，這不就是做買賣嗎？咱個人去收，能行不？不會出啥事吧？”
陸野知道他膽小，耐心給他解釋：“放心。介紹信是廠裡開的，章子是真的。咱是給公家收，不是自己倒賣。走的是公對公，不犯毛病。再說了，收購價是廠裡定的，咱就賺個辛苦費，誰能說出個啥來？”
“那就中！”石頭心裡的石頭落了地，臉上露出笑來，“那咱啥時候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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